外部的枪声像是隔着一层浸满冰水的厚毡,模糊、遥远。
林野的意识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暗之中。
原体的意识洪流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狂暴的冲击,它换了一种更阴柔的方式,如同缓慢上涨的地底暗河,悄无声息地裹住他的每一缕思绪。那些属于远古存在的记忆碎片,正源源不断往他脑海里渗透——亿万年前冰封之前的蔚蓝星球,蓬勃生长、肆意演化的畸变原生种群,还有那场将一切埋葬、人为启动的封渊计划。
“你没必要抵抗。”
声音没有来源,直接在他的思维深处响起,低沉而古老,不带怒意,反倒带着一种悲悯的劝诱,“封印只是延缓,不是终结。这个星球本就该属于我们,方舟那群人妄图截取本源力量,才是背离秩序的异类。融入我,你不用再背负逃亡、牺牲、愧疚,所有痛苦都会消散。”
林野想调动自己的意志去反驳,可他发现自己的思绪变得格外沉重。
他能“看见”外面的景象,透过自己的躯体视角:队友们背靠岩壁结成防线,弹药已经消耗大半,元老院的士兵借着地热通道的弯道不断压上来,几只被原体气息唤醒的高阶畸变体顺着岩壁缝隙缓缓爬动,黏滑的甲壳在昏暗应急灯之下泛着湿冷的光泽。
苏砚的手臂之前在突围时被畸变骨刺划伤,伤口还在渗血,她咬着牙稳住枪械,视线一刻不离林野静静伫立在封印核心前的背影。她不敢贸然上前,清楚现在的林野是维系封印的唯一支点,一旦他意识溃散,原体就会彻底挣脱束缚,整片冰原乃至更远的定居点都会被畸变浪潮吞没。
“林野,听见没有?稳住!别被它吞掉!”苏砚的呼喊穿透意识隔膜,微弱却清晰地撞进他的精神世界。
另一边,老周正在快速检修仅剩的脉冲发生器,设备外壳被地热烤得发烫,线路多处破损,他粗糙的手指飞快接驳线路,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在金属面板上,滋啦一声腾起细小白雾。
“发生器撑不了十分钟!它在不断侵蚀封印的能量节点,裂隙还在扩大!”老周嘶吼着,“我们挡不住太久,你一定要守住意识!”
队友的声音、战斗的轰鸣、武器撞击畸变躯体的闷响,一点点把林野快要涣散的意识拽回一丝清明。
原体察觉到这股外来的扰动,意识洪流骤然翻涌,无数破碎画面扑面而来。
他看见了牺牲的队员,看见了冰裂谷里死去的同伴,看见了浮空堡垒下无数死于母体实验的普通人。原体精准挑动他心底最沉重的愧疚,放大那些长久压抑的自责:“看看,跟着你的人不断死去。只要你放下抵抗,一切杀戮都会停下。是你固执的对抗,才带来接连不断的牺牲。”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林野的心神。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确实这样怀疑过。从最开始冰裂谷遭遇母体开始,一次次逃亡、一次次激战,身边的人不断倒下。很多深夜休整的时候,他都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他们选择放弃追查母体计划,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安稳活在避难所里,不必踏入这片埋葬无数生命的地底深渊。
原体抓住这份动摇,洪流裹挟着柔和的诱惑包裹上来:“放下防线,和我融为一体。我会收回所有畸变体,停止进攻人类据点。代价仅仅是你,仅此而已。你可以终结这场无休止的战争。”
诱惑无比诱人。
林野的意识防线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缺口,远古本源的力量顺着缺口渗入,四肢传来发麻的灼烧感,属于畸变基因的纹路,正在他的皮肤之下缓慢蔓延、发光。
岩壁之外,一只体型硕大的骨刺畸变体抓住空隙猛地扑出,锋利的骨刺直冲向距离最近的苏砚。苏砚仓促侧身,肩膀还是被骨刺擦中,厚重的防寒服瞬间撕裂,皮肉被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她闷哼一声,忍痛调转枪口,脉冲弹轰在畸变体的头颅上,墨绿色的体液飞溅在岩壁上。
“苏砚!”老周分心回头,防线瞬间露出破绽,两名元老院士兵抓住机会突进,能量步枪的光束朝着老周射去。
另一名队员立刻横身挡在老周身前,护盾模块轰然过载炸开,强大的冲击力把人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岩石上,护盾外壳裂开蛛网般的裂痕,人已经失去了动静。
又一个同伴倒下。
这一幕,清清楚楚传入林野的意识之中。
心底的自责疯狂膨胀,原体的声音继续蛊惑:“看吧,还要继续吗?再坚持下去,剩下这些人,都会死在这里。牺牲你一个,救下所有人,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林野的意识在摇晃,那道精神上的缺口越来越大,封印核心的蓝光开始忽明忽暗,原本交织稳定的能量纹路,一条条暗淡、崩断,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那是原体本体在封印之下挣扎。
可是,就在他快要松开所有抵抗的瞬间,一段零碎的记忆浮了上来。
是很久以前,在雪原哨站,幸存者围坐在篝火旁。一个失去父母的小女孩,攥着他的袖口,小声问他,外面还有没有希望,是不是人类只能永远躲藏、等死。
当时他告诉那个孩子,还有希望。
希望不是凭空来的,是有人不肯屈服,硬生生从绝境里抢来的。
如果他现在妥协,融入原体,战争确实会暂时停下,但那不是和平。那是被本源意识同化后的死寂,人类不再拥有独立的思想,全部沦为原体意识的附庸,和那些没有自我的畸变体没有区别。
所谓停止杀戮,只是把所有生命变成它的一部分。
林野猛地咬紧牙关,涣散的精神骤然收紧。
“你在骗我。”
他在意识归墟之中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无比坚定,“这不是救赎,是吞噬。死亡和同化,从来不是同一个答案。我不会用所有人的自我,去换虚假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