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侍女动作极快,片刻间便将画案收拾妥当。
素白宣纸平铺案上,新研的墨汁浓淡相宜,清浅的墨香缓缓漫开。
李妙珍缓步上前,静静立在画案之前。
所有闲谈、低语尽数停歇,满场男女宾客纷纷侧目,目光死死落在那道纤细身影上。
帐内人心各异,暗流汹涌。
多数贵女依旧抱着看戏的心态。
闺阁女子终究格局有限,精巧工笔尚可,肆意大写意绝无可能,今日李妙珍必定当众翻车;
也有少数懂画之人,暗自心生期待,盼着她能打破世俗桎梏,以笔墨证本心。
屏风之后,沈承瑾端坐依旧,神色从容淡然。
她藏锋数载,隐忍不发,今日这场被逼到绝境的笔墨对局,正是她破局立身的最佳时机。
画案前,无形的压力层层裹挟而来。
满堂的轻视、偏见、刁难与质疑,沉甸甸压在周身,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李妙珍微微垂眸,不急着落笔,静静平复心绪。
入沈家数年,她温顺守礼、低调隐忍,事事退让、从不张扬,硬生生活成了旁人眼中柔弱寡言、毫无锋芒的沈家大奶奶。
世人皆以为她胸无丘壑、心境狭隘,周太太更是笃定她空谈画理、落笔必俗。
今日这一方宣纸、一砚墨色,就是她挣脱桎梏、打破偏见的唯一机会。
无需迎合任何人,无需伪装温顺,无需藏起傲骨。
所有压抑数年的舒展、不与人言的清高、看透纷争的淡泊,尽数可以借笔墨倾泻而出。
心绪落定,杂念尽消。
李妙珍抬手执毫,饱蘸浓墨。
没有半分迟疑拘谨,没有刻意雕琢的小心翼翼。
腕底起落行云流水,落笔便是大开大合的洒脱气度,是最地道、最顶级的大写意风骨。
寻常闺阁作画,讲究工整精致、细描慢染,处处迎合世俗审美,束手束脚、匠气十足。
可她的笔墨,彻底挣脱了所有闺阁束缚。
一笔落纸,浓墨沉厚、笔锋劲挺;再笔铺展,淡墨空灵、肆意舒展。
干湿浓淡,随心排布,层层晕染,浑然天成,没有一丝刻意雕琢的痕迹。
挺拔荷梗穿墨而出,笔直劲峭、铮铮傲骨,不见半分柔弱软塌;
层层荷叶俯仰交错、随风舒展,墨韵流动间,仿佛清风穿塘、碧叶翻卷,鲜活气韵扑面而来。
她落笔极稳,不疾不徐,每一缕墨韵,都是她沉淀数年的本心。
旁人作画靠技法堆砌,她作画靠心境风骨。笔墨随心走,心境随墨开。
短短数息,一池清荷悄然成型。
李妙珍手腕轻抬,利落收锋,干净纯粹,无半分拖泥带水。
“画好了。”
短短三个字,轻浅平和,却像一声落锤,瞬间掐断了满帐所有人的呼吸。
全场所有人的观望、轻蔑、笃定与忐忑,尽数狠狠僵在脸上。
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难以置信,偌大暖帐,死寂无声。
太快了。
快得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