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杜肇坚亲笔写下的请柬，林昭远颇为唏嘘，按他本意，本想顺着这次大势，卖给恒生系一个大人情。
可眼下，杜三爷居然给出了这么厚重的回报。
要说事成与不成，自己身为穿越者，自然是有把握的，毕竟，按照原有历史轨迹，汇丰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因为有了港英当局的暗中推动嘛。
可就目前的局面，以恒生系几人的立场来看，别看三步棋挺妙，实际上成与不成，那还得两说呢！
杜三爷是恒生创行元老，不过那是恒生尚未改成商业银行，还是银号时期的旧事了。
如今，此老已经多年未曾参与恒生银行实质管理以及经营。
自己这次的人情，本该落在何善恒几人的身上，林昭远最大目标，就是等恒生银行被汇丰收购之后，着落在昭远集团与恒生未来的合作上获利。
没料到，半路杀出一个杜肇坚，把恒生系欠自己的因果，一下子揽走一大半……
眼看丈夫手持请柬，表情严肃陷入沉思。
卢雅雯起身盛来一碗汤，调羹放进汤碗的声响，让林昭远回过神来。
他放下请柬，伸手接过瓷碗，一口一口喝着。
卢雅雯伸手从他手边取走请柬，看着杜肇坚那笔赏心悦目的颜体。
她缓缓说道：“远哥，我觉得，我应该去伦敦一趟。”
林昭远手上的的调羹停了一下，下一秒，他喝了一口汤，低声问道：“你想亲自过去伦敦坐镇，与我互相配合吗？
没必要，有伊恩·肖在呢！
他是一个有能力也有分寸的人，你不用担心。”
卢雅雯轻轻摇了摇头：“远哥，你得想清楚。
这一次的情况，可比去年，我们与英国百货公司和怡和洋行总部交手复杂得多了。
那一次，你我两人都在现场，一些突发情况，你能够现场作出指挥以及调整。
可现在，你我在香江，与伦敦相隔万里。
我不是怀疑伊恩·肖这位总编没能力开出这版副刊，而是说，这三期刊物，想要发挥得当，必须与恒生这边的实际进展互相呼应。
你现在是昭远集团的大老板，又是南粤信托董事会的主席。
你跑去伦敦指挥不切实际，我就不一样了。
第一，我早已熟悉你这套舆论战的打法；
第二，你这次筹备的《香江风物札记》，三期递进的打发及目标，我都知道；
第三，我身为《女性真理报》的代言人兼法律顾问。
这份报纸是为我开的，这版副刊也是用我名义新开的。
我在伦敦露面，不仅能够增强说服力，也能吸引火力，遮掩你真实目的里面那点针对性！
最为关键，我担心伦敦那边的编辑部，他们理解错你的想法。
越洋电话，杂音太多，还要用英文与他们沟通，但凡说错一两单词，可真就离题万里了。”
听到这里，林昭远放下汤碗：“雯妹，你这样讲，我可真没理由阻止你了。”
卢雅雯浅浅一笑：“连报馆都是以我名义开的，我不去，你觉得合适吗？
再说，离开伦敦已有一年出头，我也应该过去，在伦敦公众面前刷个脸。
让伦敦舆论场、报刊工作人员以及读者记住，《女性真理报》还有我卢雅雯这个人呢！”
林昭远伸手，捏住卢雅雯冰凉的手指：“我走不开，你一人过去，我怎么放心得下？
卢家是律法立家，你家几位哥哥，为了保证卢家中立的立场，他们也不方便随行。”
卢雅雯看向侍立一边的女佣罗姐：“罗姐跟我一起去，照顾我的起居和生活。
然后，你把阿杰跟铁头哥借给我，前者负责跑腿，后者负责保镖。这一次，就我们四个人去伦敦。”
林昭远听后还是有些不放心：“除了阿杰，铁头哥和罗姐，他俩语言都不通，带去能做什么？叫个三明治都得靠比划……”
这话刚说完，在家里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女佣罗姐，突然开口来了一串全英文的自我介绍。
听着对方娴熟的口语，林昭远惊讶看着卢雅雯。
卢雅雯满脸得意，捂着嘴巴嗤嗤笑了：“在我父亲生前，罗姐专门打扫他的书房，而我父亲的藏书，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英文版。”
林昭远听了暗暗震惊，不愧是香江顶级豪门卢家，一个陪嫁女佣都会说英文。
想到卢雅雯身边带的四个人，都是自己夫妇的亲信，那边又有水兵汤米，以及伊恩·肖这等地头蛇，林昭远也就勉强答应下来。
不过，他还是给卢国静打了一个电话，请五哥联系上次的私家侦探亚瑟·海耶斯，雇佣对方再次给卢雅雯四人提供安全服务。
隔日，四月三号，早上八点钟，启德机场。
林昭远和周咏珊，目送卢雅雯四人走进登机口。
看着几人乘坐的客机，在轰鸣中顺着跑道起飞。
周咏珊责怪看了林昭远一眼：“你怎么不劝一句？雅雯她才19岁，让她这样带队前去伦敦主持大局，你也太狠心了一点。”
林昭远摆了摆手：“我相信雯妹的能力！
而且，她说得很对，《女性真理报》，原本就是围绕她而创办的。
她的存在，对于这份报纸、这块舆论阵地来说，相当于精神图腾。
这次我答应她去，已经不仅是为了帮恒生那么简单了。
雯妹需要曝光度，过去十三个月，我忽略了这一点。
呵呵，堂堂一位女权斗士，这种人设，怎么能够久久未曾在伦敦舆论场露面呢？
我有预感，雯妹这次过去伦敦，除了与我互相配合，刊发那三期《香江风物札记》之外。
我猜，她还会借着这次恒生事件，再一次给自己的女权人士身份镀金。
这场战役，她有信心挂帅，我没道理不答应，对不对？”
周咏珊听到这里，低头说道：“是不是雅雯一直在读书，而我却一直在你身边，参与昭远集团的管理，让她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这话一出，林昭远脸上表情虽然不变，可心中却是暗叹，老婆太聪明，其实也是一种痛苦的幸福。
飞机上那个，懂得见缝插针，争取提高自己在林家的价值以及地位，昨夜更是临场反应，借着杜三爷回馈的人情做文章，找的理由，让自己都不得不点头，唯有加派人手保证安全。
留在香江，眼下自己身边这个，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任凭自己怎么帮卢雅雯掩饰，周咏珊一下就直戳要害。
心思急转，林昭远揽住周咏珊的腰肢：“不要想太多，都是一家人，雯妹她想帮为夫分忧，应当得到支持以及鼓励。
再说了，你这段时间也要加点担子。
阿杰被她借去伦敦，他手上的一些事情，你只能暂时管起来了。”
周咏珊丢给林昭远一记白眼，却没戳穿男人转移话题的小心思。
这个时候，司机开着宾利轿车过来。
夫妇二人坐上车后座，吩咐司机开车之后，周咏珊缓缓说道：“阿杰商业上的工作，我已经全部接过来。
至于你让他负责暗地里的那些，我让他暂时移交给小兔了。”
林昭远缓缓点头：“行吧，小兔可以做好这些。”
……
与此同时，长沙湾、青山道、龙苑茶楼，二楼临街雅间。
李四犹如往常那样，身穿一套定制的纯白西装，笑吟吟走进茶楼。
“老四样！记住，叉烧包必须开口笑，别拿那些没裂的应付……”熟门熟路丢了一块钱纸钞在柜台上，李四踩着木质楼梯轻快上楼。
可等他推开茶室门，发现本该过来与自己见面的张楚杰，今天换成一个十二三岁，相貌精致，穿着一套白色连衣裙的少女。
“喂，靓妹！你是不是走错包厢啦？”李四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兔，吊儿郎当问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椅子。
不过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
因为对面的女仔，她从包里掏出一把象牙柄镀金的小手枪。
收起笑容，李四缓缓问道：“你是谁？”
小兔面无表情看着他：“张秘书去伦敦出差了，在他回来之前，由我暂时顶班他的岗位与你对接。
这几日，你们收到什么情报，现在交给我就好。”
李四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兔，心中突然想起一个人。
按照白面杰的说法，林先生有个童养妾，气质很冷，是个狠角，十岁就敢对亲生母亲掏刀子，在集团内部，绰号兔姐。
额头渗出一层薄汗，李四小心翼翼问道：“您是小兔姐吗？”
小兔嘴角勾了一下：“张秘书有跟你说起我？那就好，没错，我就是小兔。”
看她说完收起配枪，李四如释重负。
掏出西装方巾擦擦脸上的汗，李四掏出几张写满字的信纸，放到小兔的面前：“小兔姐，这是最近，白道以及街面上一些有价值的情报。”
小兔嗯了一声，收起来塞进包包。
接着，她开口说道：“紧急命令，从现在开始，安排一伙人插进恒生银行排队取钱的储户里面。”
李四认真听着，可发现没有下文。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追问道：“兔姐，后面呢？”
小兔站了起来：“等到需要他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会提前联系你的。
记住，选那种有胆子闹事，嗓门也大，能够煽动局面的人员，别拿歪瓜裂枣出来凑合。
如果你手上没有对应的人选，今天必须给我答复，我亲自从九龙城寨里面临时选人给你用。”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走出茶室。
李四追了出去，发现那条白色连衣裙已经走到一楼。
他转身跑回包厢，推开临街的窗户，一辆黑色福特四门轿车在马路对面调头过来，开门是一个身穿灰色短打、气息彪悍的壮汉。
可能察觉楼上有人窥探，护着小兔上车之后，这男子猛然抬头望来。
李四是在街面上混的，眼下跟了林昭远，手头有了钞票支持，自认香江黑白两道都混得开。
他当即认出，对方是义群里边，最近冒头的一位江湖猛人，绰号铁手添。
铁手添眼带警告，瞪了一眼李四。
接着，在小兔的催促声中，他拉开副驾门上了车。
李四目送福特车远去，心中充满惊骇：“我靠，铁手添放在小字头都能当个红棍了！
这种江湖猛人，居然只是一位童养妾的跟班？
难怪，白面杰每次在背后提到，都得喊声兔姐。”
同一时间，福特车上。
铁手添转身看向小兔：“兔姐，刚才楼上窥探您的人，他叫李四，是一个以前混街面上的，您看要不要？”
比了一个抹喉的动作，铁手添表情平淡，仿佛要捏死一只蚂蚁。
小兔直接摇头：“别动他，李四是我的人。”
铁手添点头回答：“明白。”
说完，他转身认真看着前面。
从一开始，豪哥问他，愿不愿意保护他的小姨子。
铁手添以为拿到是一份美差，可后来才知，这位小姨子是大嫂的结义妹妹。
那时候，他就有些沮丧，他以为自己彻底混不出头，只能被打发来做那些跑腿的小苦差事。
可后来一次与傻老武喝酒，从武哥口中得知，自己是行情见长了。
这小兔来头可不简单，不是类似旺角十二金钗那类，大部分由江湖飞女组成的组合。
此小女孩与英姐情如姐妹，跟着的大老板也不简单。
人家不是出来混的，是实打实的大人物，铁手添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是靠上大靠山了！
……
这一次，林昭远准备以《香江风物札记》，在伦敦连发三期刊物造势。
而恒生从接洽汇丰，到最终谈判结束成交，历史上，总共用了五天的时间。
两地相隔，存在七八个钟头的时差，就算林昭远这边让水兵汤米定点投放给下院议员，对方看到报纸进行发声，最少也得一天后。
何善恒负责联系的上院贵族，一样需要给予余地配合……
这些事情，说着简单，可这场横跨大洋的舆论局，却需要极为精准的操控力。
故而，今天小兔来对李四下令，就是要在恒生储户里面安插人手，用在关键时刻控场。
时间过得很快，卢雅雯一行，历经三十五个钟头的飞机抵达伦敦，同一时间，正好是香江这边四月五号。
今日恒生银行门口，早早就排了一条长龙。
过来提取存款的储户，人数极多，足足排到街尾。
到了当天下午三点，赶来一线维持秩序的何天，他拿到账面统计的数据，当场血压简直就要标飞出来。
距离下班还有两个钟头，现在被提取的现钞，已经超过七千五百万。
他匆匆拉来一名大堂经理，让对方先帮自己顶着，而他捏着统计数据，飞快赶来顶层的董事长室。
顾不上敲门，何天几乎是撞门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