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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药铺子里唱空城

柳鹤年的药材铺比沈晚棠想象中气派。

三间通铺,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鹤年堂匾额,柜台后面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个青花药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当归和陈皮混着甘草的苦香。

伙计们穿梭忙碌,抓药的戥子响得清脆,乍一看就是个正经殷实的老字号。

沈晚棠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衫裙,顾长生则穿着那件炭灰短褂,今日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也没抹灰。

两人进门时伙计迎上来招呼,沈晚棠笑盈盈地:我是顾家绸缎庄的少夫人,今儿是替大伯母来取几味安神的药材,顺便想拜会一下柳掌柜,叙叙旧。

伙计听说是顾家的人,神色微动,转身进了后堂。

片刻后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掀帘出来,面容慈和,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还捻着一串核桃,怎么看怎么像个和气生财的老掌柜。

这位就是顾家少夫人?失敬失敬。柳鹤年笑着拱手,老朽跟顾家做了几年生意,倒是头一回见着少夫人。快请后堂喝茶。

沈晚棠含笑应了,带着顾长生进了后堂。

后堂比前铺安静得多,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风清雅,瞧着不像个药材商人的品位。

柳鹤年亲手沏了茶递过来,目光在顾长生身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我相公,顾长生。

柳鹤年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更热络了几分:原来是顾三公子!老朽久仰久仰,令尊当年还在世时,老朽常去府上走动呢。

顾长生被沈晚棠提前交代过少说话,多喝茶,于是端着茶杯闷声点了点头,权当回应。

柳鹤年也没多问,转向沈晚棠笑道:少夫人方才说要取几味安神的药,可是府上哪位身子不适?

沈晚棠搁下茶杯,从袖中缓缓取出那几页桑皮纸,平整地摊在桌面上。

柳鹤年脸上的笑意维持着,但目光触及纸页上那些旧墨字迹时,嘴角的纹路微微僵了一瞬。

柳掌柜,晚辈今儿来,取药是其次,主要是想跟您说说这几页纸上的东西。沈晚棠的声音不疾不徐,这是陈记布庄当年的账目底册,里头有一笔银钱往来,写着刘德,法事银三百两。您跟刘道长相交多年,想必知道他本名就叫刘德。

柳鹤年捻核桃的手指停了。

他没看那纸,看着沈晚棠的眼睛,笑容淡了几分:少夫人此言何意?

我的意思是,沈晚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刘道长二十多年前拿了你柳家的银子替你做暗事,又拿了陈家的银子回头毁陈家。两头吃、两头赚,吃得盆满钵满。如今他跟顾家来往密切,柳掌柜您可曾想过,他这些年借着您的招牌在顾家绸缎庄上动了多少手脚?那批青布霉斑的事,您这个做药材生意的老江湖,当真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柳鹤年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放下核桃串,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少夫人今日来,是要挑拨老朽与刘道长之间的交情?

晚辈不敢挑拨。沈晚棠把桑皮纸往前推了推,晚辈只是觉得,柳掌柜做了几十年生意,最忌讳的便是被人当枪使。刘道长在您这鹤年堂的后院养着一只聚煞盅,用的是顾家嫡支血脉的煞气。这只蛊养成了,魂魄俱空的头一个固然是顾长生,可第二个呢?刘道长手里攥着能炼盅的法子,今天能拿顾家开刀,明天就能拿别人开刀。柳掌柜您跟他是旧识,最知道他这人贪不贪、胃口大不大。您觉得,他会只满足于替您做些暗地里的生意?

柳鹤年捻核桃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看着桌面上那几页泛黄的桑皮纸,又抬眼看了看沈晚棠这张年轻而笃定的面孔,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带着点无奈和看透了的自嘲:

二十多年了,老朽头一回让人把话挑得这么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后堂角落一只青花大缸旁边,伸手在缸底摸索了一下,取出一把黄铜钥匙:

少夫人说得不错,刘道长那人,胃口确实大。老朽早些年便觉得他手伸得太长,但碍于旧情一直忍着。后院那间密室,钥匙老朽确实有一把,刘道长本人却不知道。

沈晚棠和顾长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意外之喜。

柳鹤年把钥匙搁在桌上,推了过来:密室在后院水井旁那间柴房里头,推开柴垛子就能看见暗门。里面有什么,老朽没进去看过,但既然少夫人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把钥匙便当做个顺水人情。只一样——刘道长若是知道钥匙是老朽给的,往后鹤年堂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沈晚棠收了钥匙,郑重起身朝柳鹤年行了一礼:柳掌柜放心,今儿的事出您口入我耳,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若刘道长日后寻您的麻烦,您只管让人往顾家递个话,晚辈替他接着。

柳鹤年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恢复了和气的模样,但眼底那层精明算计的光还没散尽:少夫人年轻有为,老朽瞧着你这行事做派,倒有几分当年陈记布庄老夫人的风采。她老人家若是还在,看到今日这局面,也该瞑目了。

沈晚棠愣了一下:您认得陈记布庄的老夫人?

柳鹤年捻着核桃串,目光里浮起一丝悠远的旧色:认得。当年老朽还年轻时,曾去陈记布庄做过几回药材买卖。那位老夫人是个极通透的人,可惜命不好,她生的两个女儿一个早夭一个远嫁,家业也没保住。老朽这些年偶尔想起,心里总有些唏嘘。

两个女儿。

沈晚棠心头一紧。

一个早夭,一个远嫁——那陈氏呢?陈氏若是陈家庶出的血脉,岂不正好对得上早年失散那层关系?

但她没再多问,谢过柳鹤年,收了钥匙,带着顾长生告辞出门。

走出鹤年堂大门,顾长生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冒出来:他居然主动把钥匙给了你?我还以为得费一番口舌呢。

因为他聪明。沈晚棠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他知道刘道长这人不靠谱,只是苦于没有理由撕破脸。今天我递了梯子,他自然顺着下。咱们替他戳破刘道长的真面目,他给咱们一把钥匙。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那密室咱们什么时候去?

现在。沈晚棠脚步不停,趁刘道长还不知道咱们拿了钥匙,赶紧把里头的东西处理掉。师父说那聚煞盅每七日换水添香,你算算日子,今儿恰好是第七天。刘道长今晚必然要来,咱们赶在他来之前先把盅破了,让他扑个空。

顾长生脚下加快了几步跟上她:密室里有东西怎么办?我进去帮你搬。

你搬东西容易把东西摔了。

那我给你举铜镜当灯照。

也行。

两人绕到鹤年堂侧面的小巷子里,从后墙翻进院子。

后院比前头简陋得多,一口青石水井压着木盖,井旁果然有间低矮的柴房,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干草。

沈晚棠推开柴垛,露出后面一扇窄窄的暗门,门板上嵌着一把铜锁,正是那把钥匙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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