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跨院,沈晚棠反手把门闩插上。
三张桑皮纸在桌上一字排开,铜镜对着纸面照了又照,确认没有隐写的阴气残留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顾长生坐在旁边,把袖子里那块吃剩的麦芽糖纸叠成个方形,又拆开,又叠上,反反复复没个停。
玉佩温温地亮起来,玄机子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把那几张纸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
沈晚棠依言把桑皮纸翻面,对着窗外的天光眯眼一瞧——
纸张背面的纤维纹路之间,隐约透出更深一层的墨迹。像是有人用极淡的墨水在前一张纸后面覆写过什么,年深日久墨色沁入纸背,露了痕迹。
她铺平纸张,铜镜金光漫过去。
那层隐墨逐渐显形,露出一行小字:
刘德于陈记布庄事发后遁走南城,改换门庭投靠西街柳家,以道法替柳家做了三桩暗事,获重金而后自立门户。此獠阴诡贪婪,行事不留首尾,慎之慎之。
柳家?
沈晚棠念叨着这个名字,在顾家的旧账册里似乎见过这个姓氏。她翻了翻记忆——顾家绸缎庄往来的老主顾中,有一户做药材生意的柳家,跟顾家合作了七八年,走的量不大不小,不显山不露水。
顾长生凑过来看着那行字:西街柳家……我知道,那家药材铺子开在城西槐树巷口,掌柜的姓柳名鹤年,是个挺和气的老头儿。以前我爹病的时候,他还送过几回好参来。
和气?沈晚棠把纸折好收起来,你爹病的时候送好参,听着是雪中送炭,可若这柳鹤年跟刘道长是旧相识,那这份就未必单纯了。
她顿了顿,把线索串起来:当年陈记布庄倒了,刘道长拿了银子投奔柳家,柳家用他的邪术铲除竞争对手、闷声发大财。等柳家根基稳了,刘道长就自立门户,再替别家做脏活,价高者得。顾家绸缎庄这些年那些莫名其妙的霉斑和亏损,背后的买主怕就是柳鹤年。
你是说,大伯母是在帮柳家做事?
沈晚棠摇了摇头:未必是她帮柳家,更可能是刘道长搭上了大伯母这条线,两头吃。一面替柳家压顾家绸缎庄的生意,一面替大伯母夺嫡支的产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刘道长才是从头到尾赚得最满的那个。
顾长生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我娘……也是他们害的吗?
这句问得又轻又直,像一根针平平稳稳地扎进沈晚棠心口。
她看着他那双没有躲闪的眼睛,把话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最终选择实话实说:你娘嫁进顾家的时候,身上的引煞线还没拔干净。生孩子耗了她大半精气,之后那根线借着你的命格重新续上了——但续上之前有一段空档,那段时间你娘的魂魄状态本就极虚弱,若有人趁机动了什么手脚……她走得那么早,未必全是难产的缘故。
顾长生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桌沿,指节泛了白。
片刻后他又缓缓松开了,抬头朝沈晚棠笑了笑:那咱们就更要查清楚了。查清楚了,才对得起我娘。
沈晚棠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没说话。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头偏了西,将桌上的铜镜影子拉出一道长长的金黄光斑。
当天夜里,沈晚棠没急着睡觉。
她把翻出来的陈家旧账、庙里拿到的账目底册、绸缎庄近两年的进出流水并排摊在桌上,熬了大半宿对账。
顾长生陪着在旁边磨墨递茶,到了后半夜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打起了细细的呼噜。
沈晚棠看了他一眼,把他身上披着的外袍往上拉了拉,继续低头看账。
看着看着——
她忽然在一处不起眼的夹缝里发现了一笔蹊跷的支出。
绸缎庄去年腊月支出一笔修缮费,数目不大,但经手人一栏写的是翠屏。
翠屏一个丫鬟,替绸缎庄支修缮费?
且那笔钱支出的时间点,恰好跟刘道长陈氏并开始频频出入顾家的日子前后脚对上。
她把那页账折了角,合上册子,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顾长生在对面打着小呼噜翻了个身,脑袋从胳膊上滑下来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把自己磕醒了,迷迷瞪瞪抬头:娘子你还没睡?
快了。沈晚棠把他磕红的额头揉了揉,你趴回去接着睡。
顾长生乖乖趴回去,但手从桌底下伸过来,攥住了她垂在膝边的手指,才重新闭上眼。
沈晚棠低头看着两人勾在一处的手指,嘴角翘了翘,没抽回来,就这么攥着他也趴在桌上合了眼。
次日一早,沈晚棠没去正院敬茶。
她直接带着陈氏旧账的复印件和那几页桑皮纸,敲开了顾长平的书房门。
顾长平正对着窗台上一盆兰花发呆,见她进来有些意外:晚棠?这么早过来,有事?
沈晚棠把来意简明扼要地说了,将那叠纸放在顾长平面前。
顾长平逐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翻到桑皮纸背面那行隐墨字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翻页的手指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