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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星梦渐褪,凡道昭天(续)

晨雾漫卷青山,林间古木枝叶舒展,清润山风裹挟草木清气,拂过层层叠叠的竹海。脚下山路是经年累月凡人踏踩出来的泥土小径,没有仙阶玉台,没有流云铺道,只有碎石、青苔,道旁丛生野菊与车前草,质朴无华。

景昭一行四人缓步前行,刻意敛去周身仙光,不踏云、不御风,依凡人的步调一步步走在山道之上。临行前玄衍大长老叮嘱只观不扰,而此刻,景昭心底已然明白,这份叮嘱不只是宗门法命,更是他发自本心的敬重。

身侧三名承霄宗弟子,心绪久久未能平复。方才溪口镇所见人间烟火,彻底击碎了他们自幼在九天云台习得的认知。他们自幼所受教诲,凡人生性怠惰,遇虚妄诱惑便会沉沦不起,如同无根浮萍,需仙人引渡,方能脱离苦海。可溪口镇的百姓,硬生生在半梦半醒之间守住本心,以双手耕耘,以笔墨传义,硬生生在星梦无妄障编织的幻梦里挣出一条生路。

一名名叫云朔的年轻弟子,目光四下打量山林,低声向景昭开口:“师兄,这群山之中,凡道气韵愈发厚重。这股力量,没有仙法的凌厉锋芒,却如同大地,沉稳包容,层层叠叠笼罩整片南疆。我们的仙识,依旧无法穿透这片屏障,看不清深处全貌。”

另一名女弟子清漪,指尖轻轻捏起路边一片落叶,凝神感知片刻,轻声道:“此山草木,都沾染了凡道气息。寻常凡山,草木只有生机,可这里一草一木,似都承载着人心坚守的念力。星梦幻雾飘入山林,落在草木之上,竟会被缓缓消融,无法侵染。”

最后一名弟子墨珩,眉头微蹙,目光望向山林深处那一点恒定不灭的灯火:“弟子还是不解。无一人拥有仙骨,无一人修习仙法,仅凭书卷、耕耘、坚守之心,何以凝聚出这般磅礴道韵,足以抵挡九天仙阵,隔绝我等仙识探查?”

景昭步履未停,目光望向绵延无尽的群山,缓缓开口:“九天仙修,以吸纳天地灵气、淬炼肉身神魂为道,以力量强弱划分高低。可凡道,本就与仙道截然不同。仙修求索超脱,欲跳出红尘苦海;凡人立身世间,不求超脱,只求守好此生、传承道义。万千凡人日夜持守本心,千万份心念汇聚一处,久而久之,自成大道。”

他顿了顿,回想起溪口镇老匠人案头那册帛书上的字句,心底感慨万千:“仙门总以为,大道藏于九天云海,藏于灵宝功法。可如今才知晓,大道亦可藏于耕犁,藏于竹丝,藏于笔墨,藏于寻常百姓日复一日的坚守之中。”

四人沿着蜿蜒山路继续前行,沿途所见,处处皆是震撼。

山腰间散落着几处零星农舍,田垄修整整齐,田内青苗长势喜人。星辉薄雾淡淡笼罩田野,农舍之中,不少村民夜里深陷幻梦,白日天光一亮,便会苏醒,扛着农具走向田地。有人在田埂之上,互相传抄那些从落槐书院流传而出的手抄书卷。没有华丽装帧,只是粗糙麻布与泛黄帛纸,一笔一画亲手誊写。

田间一名农夫,擦去额头汗水,歇在田埂,取出一卷薄薄手抄本,低声诵读。同行的家人静静倾听,风吹禾苗沙沙作响,与诵读之声相融。星梦幻雾在他们身周缓缓流转,不断编织安逸美梦引诱,可他们听过书卷道义,心中自知安乐是幻,不愿沉溺。

云朔驻足凝望这一幕,久久不语。他活了三百载,修仙问道,见过无数生灵。妖修逐力量,魔修逐欲望,仙修逐长生。唯独凡人,明知浮生短暂,寿命不过百年,明知幻梦之中有无尽安乐,依旧愿意选择辛苦劳作,守住真实人间。

“他们明明知晓,沉溺梦境便可免去劳作苦楚,何以执意醒来受苦?”云朔低声发问。

景昭轻声答道:“因为人间有牵挂,有传承。田中有禾苗,家中有老小,书卷有道义。幻梦里的安乐,是无根幻影,醒来之后万事成空。而亲手耕耘所得,笔墨所载道义,子孙相传的薪火,是真实留存世间之物。这便是凡人心中的取舍。”

几人静静观望片刻,没有上前惊扰,继续向着群山腹地前行。

越靠近落槐书院,凡道气韵便愈发浓郁。山林间,时不时可见远道而来的求学者。有衣衫朴素的农家少年,背着布包,踏着山路徒步远行;有鬓角染霜的老者,拄着木杖,步履蹒跚,只为求取一册手抄典籍;还有乡中匠人,放下手中活计,上山聆听书中道理。

这些人,皆是挣脱幻梦蛊惑,心生自持之念,听闻南疆深山之中,落槐书院烛火长明,传道守心,便千里奔赴。

星梦幻雾缠绕在这些行路之人身侧,不断在他们耳畔编织幻象:无需跋涉,不必辛苦,留在故土,永享安乐。可行路之人,仅仅握紧怀中的书卷,心念坚定,继续迈步向前。幻雾缠绕片刻,无法撼动本心,便只能缓缓退散。

清漪望着赶路的众人,轻声叹息:“星梦无妄障,乃是九天无上幻阵,当年布设之时,长老们断言,亿万凡人之心,极易蛊惑,只需两月,便可尽数沉沦。不曾想到,人心坚韧至此。”

“幻阵可困肉身之眠,可惑梦中情思,却锁不住清醒的本心。”景昭目光沉静,“仙门错了,错在低估人心。”

穿过一片古槐密林,落槐书院终于出现在眼前。

书院并非琼楼仙宇,没有玉柱金瓦,仅仅是数间朴素土屋,土墙斑驳,青瓦覆顶,院前开辟大片药圃与菜地,圃中草木繁茂。院前一棵千年古槐,枝繁叶茂,浓荫蔽地,树干苍劲虬曲,正是落槐书院名字的由来。

院门前没有守卫,没有禁制,柴门半掩。一缕温和的烛火,自屋内窗棂透出,穿透山间薄雾,静静摇曳,昼夜不息。

一股厚重温润的凡道气韵自书院缓缓弥散开来,笼罩整座院落,向外延伸,与整片南疆群山人心念力相连,绵延百里。

景昭四人站在古槐树下,止步不前。仙门的仙识再次尝试探查院内,依旧被那层凡道屏障温柔挡回,无半分杀伐攻击之意,仅仅只是隔绝窥探。

屋内,温伯谦早已感知到古槐树下四道仙韵。老者垂眸,笔尖依旧缓缓在帛纸上落下一字,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慌乱。他鬓发如雪,面容布满风霜,一身粗布长衫,周身没有丝毫灵力仙光,仅仅是一介凡人身躯,可道心稳固如山。

案前四名少年,执笔誊抄的手不曾停顿。林砚笔尖平稳,一字一句认真誊录本草古籍,他早已挣脱星梦迷障,神魂澄澈,心中不起波澜。其余三名少年亦是如此,墨汁在砚台静静沉淀,笔墨沙沙,在安静书院之中缓缓回响。

温伯谦放下手中毛笔,缓缓抬眸,望向柴门方向,声音平和,透过薄薄柴门传到古槐树下四人耳中,不高不低,从容坦荡:“远道而来的客人,既已至门前,不妨入内一叙。”

声音平淡,不含威压,没有敌意,却带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沉稳力量。

三名承霄宗弟子心头微震。他们身带仙力,仙韵外放,寻常凡人感知仙威,或是惶恐跪拜,或是惊惧逃避。可这位老者,仅仅凭凡躯,感知九天仙者降临,依旧从容自若,邀他们入院闲谈,无半分惧色。

景昭收敛心神,抬手示意三名同门留在原地等候,独自一人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推开柴门。

柴门“吱呀”一声轻响,山间清风随之涌入院中,卷起书页边角。

院内土地平整,墙角摆放竹筐,晾晒草药,院中的菜畦青翠。堂屋长案之上,堆叠着一卷卷手抄帛册,农书、本草、先贤语录,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烛火静静燃烧,灯花偶尔轻轻爆开,微光映在墙上,映出几人安静的身影。

温伯谦缓缓起身,面向景昭,微微拱手,是凡间读书人待客之礼,没有跪拜,没有讨好,不卑不亢:“老朽温伯谦,便是落槐书院守书之人。不知上仙远道入南疆深山,所为何事?”

景昭亦拱手回礼,依凡间礼节,而非仙门高位姿态,神色郑重,带着敬畏:“晚辈景昭,来自九天承霄宗。奉宗门之命,下山探查九州异象,寻访凡尘变局源头。一路自溪口镇入山,一路所见,心中震动。今日登门,只为求一个答案。”

温伯谦抬手示意景昭落座,取粗陶茶杯,沏上山间采摘的野茶,茶汤清浅,热气袅袅升腾。

“上仙但问,老朽知无不言。”温伯谦缓缓坐下,指尖轻轻抚过案头一卷农书。

景昭端坐木凳之上,目光望向案上层层书卷,缓缓开口,抛出心中最核心的疑问:“晚辈一路所见,星梦无妄障笼罩九州,幻梦日夜诱惑万民,无数凡人沉沦梦境,沉溺虚妄安乐。可南疆之地,人心次第觉醒,凡道自成,幻雾日渐消散。承霄宗一众长老,最初以为,是邪魔外道暗中蛊惑,扰乱天道,才生出这般变局。可晚辈一路行来,走遍村镇山野,并未看见任何邪魔妖力。故而心中疑惑,这席卷九州、逆转气运的凡道星火,究竟从何而生?”

温伯谦端起粗陶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清茶,目光望向窗外青山,望向远处连绵山河,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悠远:

“星火从来不是外力所授,不是妖魔蛊惑,也不是仙人点化。星火,本就在凡人心中,万古长存。”

“星梦无妄障织就幻梦,许世人永无劳苦,无病痛,无别离,万事圆满。这般美梦,谁人不向往?最开始两月,九州万民大半沉沦,日日沉睡于幻梦之中,荒废田亩,搁置手艺,舍弃书卷。世人沉溺美梦,以为得到永恒安乐。”

“可幻梦终究是假。梦里良田万顷,醒来田地荒芜;梦里阖家团圆,醒来骨肉离散;梦里学识满腹,醒来头脑空空。美梦再多,无法饱腹,不能治病,不能传承道义。有人在漫长幻梦之中,隐隐察觉虚妄,心底生出不甘。”

“最先醒过来的,是山野农夫,是市井匠人,是乡间教书先生。他们没有通天本领,只是舍不得手中耕犁,舍不得祖传手艺,舍不得先贤留下的道理。他们不愿把世代耕耘的土地、代代相传的典籍,尽数丢弃在虚幻梦里。于是,有人从幻梦里挣扎醒来,拿起锄头;有人睁开双眼,拾起笔墨。一人醒,唤醒十人;十人醒,唤醒百人。”

温伯谦抬手指向案上一卷卷手抄帛册:“我们落槐书院做的事情,从来不是施展神通、对抗仙阵。我们只是誊抄书卷,记下耕作之法,记下草药药性,记下先贤立身之言,将一卷卷典籍送往各村各镇。书卷所载,并非玄妙法术,只讲一件事:人间真实的苦与乐,才值得坚守;亲手耕耘所得,方为永恒。”

景昭静静聆听,心神震荡,低声问道:“仅仅依靠书卷文字,凡人之心,便可凝聚凡道,撼动九天布设的星梦幻阵?”

“文字只是舟楫,人心才是本源。”温伯谦缓缓摇头,“书卷只是唤醒世人本心。真正撑起凡道的,是千千万万普通人日复一日的选择。”

“一名老农,夜里入梦享受无灾无难的美梦,天光一亮,依旧起身下地除草;一名织妇,梦里无需纺纱织布,醒来依旧坐于机前,穿梭纺线;私塾稚子,梦里不必苦读背书,清晨依旧起身诵读先贤之言。每一次从幻梦诱惑之中选择真实人间,便是人心一次自持。亿万次这般选择,心念汇聚,慢慢交织,凝成凡道。”

“凡道,不攻伐九天,不与仙道争高下,不求飞升长生。凡道所求,仅仅守住人间烟火,守住代代传承,守住生老病死、耕耘读书的凡尘本分。”

景昭沉默良久,细细品味这番话。

承霄宗千万仙者,修行一生,求索超脱,一心跳出红尘疾苦,视凡尘生老病死为苦海劫难,一心引渡万民脱离俗世。仙门认为,疾苦便是罪孽,安乐才是归宿,故而布设星梦无妄障,以永恒幻梦渡化苍生。

可凡人的选择,截然相反。凡人接纳世间疾苦,明白辛劳本是常态,不追求永恒虚幻安乐,愿意承受汗水与奔波,只为守护真实人间,传承薪火道义。

这便是仙凡两条截然不同的大道。

“晚辈尚有一问。”景昭抬眸,目光恳切,“凡道如今日渐强盛,待星梦无妄障彻底溃散,九州万民尽数觉醒,凡道遍布天下。在承霄宗长老眼中,凡道崛起,会割裂天地秩序,动摇仙道正统。老先生如何看待仙凡两道?”

温伯谦淡淡一笑,目光平和:“大道万千,本就不必只有一种模样。仙道追求超脱长生,凡道追求世代存续,两道并非天生仇敌。”

“仙门立于九天,见山河辽阔,窥见天道流转,便以为唯一正道,认定凡尘苦海,万民需要仙者拯救。可仙者未曾俯身长久驻足人间,不懂凡尘众生所求。仙门的渡化,是仙人以自身意愿,替万民选定前路;凡人自渡,是众生亲手选择自己的前路。”

“凡道兴起,不是要覆灭仙道,不是要与仙门争正统。凡道只求,仙门不再以高高在上姿态,强行替万民抉择命运,不再以幻梦牢笼,剥夺世人选择真实人间的权利。”

就在二人交谈之时,林砚停下手中毛笔,抬眸看向景昭,少年眉目沉静,开口轻声发问:“上仙,晚辈有一事不解。九天仙长修行千年,拥有无边仙力,通晓天地奥秘。为何仙门认定,凡人不配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景昭看向这名执笔誊书的少年,少年只是一介寒门凡人,没有灵根,无半点修为,面对九天仙修,眼神坦荡,毫无怯懦。

他沉默片刻,坦然开口:“千年以来,仙人居于九天云海,俯瞰苍生,见凡人短暂一生,饱尝疾苦病痛,生离死别,便默认凡尘是苦海。仙者心怀悲悯,想要免除众生苦难,却忽略一件最重要之事——苦难之中,亦有坚守,耕耘之中,自有喜乐,传承之中,藏有温度。仙门自以为施舍救赎,却未曾问过,苍生是否想要这份‘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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