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残卷之上先民躬行的记忆,已经在他神魂之中醒转过来。
若是上古先民贪恋一场不用治水的美梦,那滔天洪水便永远不会退去;若是先贤贪恋一场不必尝药的幻梦,那世间的疫病便永远寻不到解法;若是先哲贪恋一场不必讲学的安逸,蒙昧便永世不会消散。
所谓天赐的永安,若是不需要人付出半分心力,那这份永安,本就不属于凡人。
“不对…… 不对啊。” 睡梦中的少年无意识低声呢喃。
那一场铺天盖地的温柔星梦,第一次在一名凡人的神魂之内,遭遇到来自凡人本心的抗拒。
星辉编织的美梦画面剧烈震荡,一层一层泛起涟漪。
下一刻,林砚猛地睁开双眼。
他自睡梦之中惊坐而起,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一层薄薄冷汗。窗外夜色沉沉,漫天淡淡的星雾依旧在山野之间缓缓流动。他已经从星梦的幻梦里挣脱出来。
他醒了。
不是幻境自行散去,而是少年自己靠着心底残卷记载的先民道火,以一己本心,冲破了属于自己那一部分的星梦迷障。
醒来之后,昨夜梦里那一份安逸喜乐的蛊惑依旧还残留在脑海之中,可他的心神已经分得清清楚楚,何为虚妄幻梦,何为真实凡尘。
一夜无眠,天还未亮,林砚便起身,揣上那卷破旧的《先民砺行记》,踏着山间晨露,提前赶往落槐书院。
此刻厅堂之内,另外两名少年已经向温伯谦提出想要放弃读书。
温伯谦站在讲坛之上,望着两名心神沉沦的弟子,眼底满是苦涩。他自己夜里同样会坠入那一场星梦幻梦。只是他年岁已长,一辈子浸润在先贤书卷之中,根基深厚,还勉强守得住本心。可他看着自己门下的少年一个个被梦境蛊惑,心中满是无力。
就在温伯谦心中黯然,正要开口回话之时,一直沉默的少年林砚,忽然抬起头。
十四岁的少年,眉目尚且青涩,眼底却已经燃起一簇清亮的火光。他双手将那卷边缘破损的帛书残卷高高捧起,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响彻安静的书院厅堂。
“先生,弟子昨夜入梦,同样见过那一场万事圆满的美梦。梦里无需耕,无需医,无需读书明理。可我读这一卷先民残卷方才明白,那样的圆满,是假的。”
林砚的手指轻轻抚过残卷上磨损的字迹,一字一顿继续说道:“上古之时洪水横流,先民不曾坐等洪水自退,亲身踏遍千山疏浚河道;大荒疫起,先贤不畏险难亲辨百草;世人蒙昧,前辈便登台讲学开启教化。世间从来就没有凭空落下来的安乐。我们如今的世道,本就是一辈一辈凡人,用辛劳、求索、坚守亲手换来的。若是我们贪恋一场不必付出的美梦,把先辈千辛万苦开辟出来的道途就此舍弃,那先民世代的血汗,岂非尽数付诸东流?”
少年清亮的话语落下来,整个书院厅堂一下子静了。
另外两名刚刚心生退意的少年,听到这番话,身子微微一震。昨夜美梦的记忆还盘旋在他们脑海之中,可少年口中先民治水尝药的故事,同样是他们往日读书之时便刻进心底的旧事。两股念头,一瞬间在他们心底开始拉扯交战。
温伯谦站在讲坛之上,猛地一怔。
他垂眸看向林砚手中那卷残破的上古帛书,又望向少年一双清明透亮的眼眸。
两月以来笼罩九州的星梦迷障,无数凡人心志沉沦。今日,终于在这里,有一个凡人少年,靠着书卷传承下来的薪火,自内而外冲破了梦境的蛊惑。
温伯谦苍老的身躯微微震颤,花白的胡须轻轻颤动。两月以来积压心底的沉郁与绝望,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缝隙,有微光透了进来。
“好…… 好孩子。” 老先生声音微微发颤,缓缓抬手,“说得好。世无天赐永安,大道取自躬行。这便是我们凡尘代代相传的本心。”
老先生快步走下讲坛,来到林砚身前,低头看向那卷残卷。
“星梦幻境以美梦惑人,可它能够浸润人的睡梦,却抹不掉已经写在书卷之上的文字,抹不掉代代传承下来的先民意志。只要这些书卷还留存在世间,只要还有人愿意记得先民走过的道路,凡尘的火种,便不会彻底熄灭。”
温伯谦转过身,目光望向另外两名还在挣扎的少年,语声郑重:“昨夜你们所见的美梦,看似圆满无缺,可那一份圆满,不需要凡人耕耘,不需要凡人学医,不需要凡人读书立德。倘若我们全部沉溺其中,一代代之后,凡人便再也不会记得如何耕作、如何行医、如何明辨道义。等到那时候,若是幻境一朝消散,世间又该由谁来撑起这片凡尘大地?到那时,人间便真的一无所有了。仙门以为是慈悲渡化,实则是悄悄拿走了我们凡人立足世间的根本。”
两名少年站在原地,脸色反复变幻。
幻境留下的贪恋还在心底作祟,可残卷之中先民的故事、先生与林砚的话语,不断叩击他们的神魂。他们还没有彻底冲破星梦迷障,但是原本已经彻底偏向虚妄安乐的心神,此刻已然开始动摇、开始回头。
落槐书院之外,山风穿过古槐茂密的枝叶,簌簌作响。
少年林砚觉醒的消息,尚还传不到远方。仅仅只是这座深山坳之中一间小小的私塾里面,一簇熄灭边缘的薪火,重新燃起来了。
但火种一旦燃起,便不会就此止步。
温伯谦当即拿定主意。
他转身走向书院深处。落槐书院后院的藏书阁楼之中,存放着许许多多旧年留存下来的竹简帛书。有农书,有本草,有礼乐诗书,皆是先辈凡人一笔一笔记录下来的凡尘学问。过去两个月,世道沉沦,藏书阁的书卷便安安静静搁在架子上,少有人翻阅。
今日,温伯谦推开藏书阁尘封的木门。
“既然幻境借睡梦来迷乱人心,那我们便以书卷为火,试着把散落在山野之间的人心,一盏一盏重新点亮。” 老先生的眼神无比坚定,“我年纪大了,走不了太远的路。但是林砚,还有其余愿意醒悟的孩子,我们誊抄这些旧书卷,将先民留下的道理抄录成一册册手本,送到山下各个村落之中去。或许,还来得及。”
林砚闻言,重重点头。
于是,小小的落槐书院之内,觉醒的少年与年迈的先生,还有那两名心神开始动摇的少年,就这么立刻行动起来。
厅堂的案几全部清理出来,铺开空白帛纸,磨好浓墨。温伯谦口述,四名少年执笔,一笔一划,开始誊抄藏书阁之中的古籍。
先抄《先民砺行记》,再抄古农书之中记录耕耘稼穑的篇章,再抄本草之中医者济世的字句。
墨汁一笔一笔落于帛纸之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在沉寂了许久的山间书院之中重新响起。
外面漫天星梦迷雾依旧还夜夜笼罩整片九州。绝大多数的凡人依旧每夜坠入温柔幻梦,依旧在安乐虚妄之中慢慢沉沦。
可就在这一处偏僻无人留意的深山山坳,一卷又一卷手抄的书卷,正在慢慢成型。
一缕微弱却顽强的火光,自落槐书院悄然亮起。
它尚且微弱,尚且渺小,在整座偌大九州沉沉的迷梦之中,如同暗夜里一点摇曳的烛火。没有人知晓这簇烛火最后究竟能不能燎原,能不能唤醒千千万万还沉溺睡梦之中的世人。
云海之上,承霄宗的长老们尚且还以为万民依旧在一步步向着归顺靠拢。
云槎之上,六位凡尘贤者还在遥遥守望,苦苦等候转机到来。
清玄幽谷之中,安岚、安锋、沈清辞、苏晚卿与阿灵还有九尾灵狐依旧静守幽谷,克制住出手干预的道心,默默守望凡尘浮沉。他们尚且还不知道,在遥远南方的深山落槐书院,十四岁少年林砚,已经靠着一卷残破的先民残卷,成为九州第一个自星梦无妄障之中本心觉醒的凡人。
命运的转机,便自这一支毛笔、一卷残帛,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