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把杨帆的话可以说是当做圣旨，有了杨帆的同意，KTV试营业那天，她早早的就来了。

她没跟杨帆打招呼，就是那天下午，人直接到了。

为了在杨帆面前有一个专业的形象，她还特意去买了一套藏蓝色的职业装，里面配了白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矮跟皮鞋，擦得很亮。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后来才知道，里面装的是她自己整理的一份KTV服务流程手册。

她到了后，就轻车熟路的往一楼前台一站，腰板挺得笔直，面带微笑。

罗鹏从二楼下来，看见她站在吧台后，愣了一下：“小……小絮？”

“罗叔，我来上班。”柳絮笑了笑，随即抬起手转了一圈，“你看看我这身怎么样？还合适吗？”

罗鹏的嘴角抽了抽，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

杨帆在三楼包间里检查设备呢，没下来。

他虽然胆小，但也不傻。这么久了，柳絮老是围着杨帆转，跟他的女儿罗清芷完全不一样，他多多少少也看出了一点端倪。

“是杨帆让你来的？”

“嗯。”柳絮的心情很好，“他答应让我做前台收银的。过完年正式来，但我想着试营业先过来帮忙，熟悉一下。”

罗鹏没再多问，给她介绍了一下点歌系统的操作、包间分配的流程、客人进出的登记方式。

柳絮学得很快。

她在蜀鼎火锅和串串店的前台都帮过忙。算账、登记、迎来送往，这些流程她门儿清。

KTV的前台跟餐饮的前台本质上没太大区别，只不过客人从“吃饭”变成了“唱歌”。

而且，她比那些新招的小姑娘做得还好。

刚培训了几天的前台小妹叫小陈，培训的时候学得好好的，真实操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柳絮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说：“别紧张。客人进门的时候，你先微笑，再问好，然后问他几位、有没有预约。声音放柔一点，不用太大。”

小陈跟着她学了几遍，果然像样多了。

还有一个负责带客人去包间的服务员，领路的时候走得飞快，扮演的客人跟在后面差点跟不上。

柳絮看见了，叫住他：“你慢一点。KTV不是快餐店，客人是来享受的。你带路的速度，要跟客人走路的速度一致。转弯的时候要回头看一眼，确认客人跟上了。”

柳絮在这里还当起了实操老师。

罗鹏在旁边看着，暗暗点了点头。

这丫头不光态度好，她是真的懂服务。

杨帆在三楼忙了一下午。

KTV是全新行业，93年的成都没人干过这个。

所有员工脑子里都没有参照物，什么是KTV？什么叫量贩式？什么叫包间服务？这些概念对他们来说都是空白。

所以，培训起来麻烦事特别多。

音控室的小伙子不会切歌，点到一半突然没声音了，急得满头大汗。

楼层服务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去送酒水、什么时候不该打扰。

还有前台的包间分配逻辑，大包给大团、小包给小团、VIP包留给预约客户，这些规则说起来简单，真到客人涌进来的时候就乱了套。

杨帆不得不守在这里，亲自指导。

他从四楼到一楼来来回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每次经过前台，都能看见柳絮的身影，面带微笑地指导新员工。

她穿的那套职业装不是工作服。KTV定制的工作服没她的。

剪裁合身，颜色稳重，配上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不张扬但很耐看。

杨帆每次经过，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

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加快脚步离开。

他不敢多看。

柳絮的心思他清楚，如果多看一眼，他可能就会多一分不该有的心思。

他告诫过自己很多次了。柳絮是个好姑娘，他不该耽误她。而且现在不是谈感情的时候。

KTV刚开业，百事待兴。

帆远在扩张，餐饮在稳定运营，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全力以赴。

况且柳絮才二十一岁。

她有她的路要走。他不应该成为她路上的绊脚石。

所以他每次经过前台，都只点一下头，然后快速离开。

柳絮也不追。

她只是看着他走过去，嘴角微微弯一下，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傍晚的时候，柳志洲带着几个朋友来了。

试营业嘛，需要“客人”来跑流程，试错，及时调整。

柳志洲带着几个要好的朋友，有说有笑地走到KTV大门口。

门廊上挂着一串红灯笼，暖黄色的灯光打下来，把门口的石材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两扇铜框玻璃门擦得能照出人影，门口站着两个穿职业装的迎宾小姐，笑容标准。

迎宾小姐刚领着他们走进大厅，柳志洲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吧台后的柳絮。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旁边的老朋友没注意，径直往里走。柳志洲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三次。

他不是三令五申不许柳絮偷偷去找杨帆吗？她怎么正大光明站在那儿的，还穿得板板正正，像是来上班的。

柳絮也看见她爸了。

她没有慌，也没有躲。

而是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爸，你来了？”

柳志洲闭了闭眼，没说话。

柳絮转身跟旁边的小陈交代了两句，然后走到柳志洲面前，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外套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你们几位？”

“……六个。”柳志洲瞪着她。

“好，那我给你们安排一个中包。跟我来。”柳絮开始演示，回头对那些新员工说：“大家都看着。”

柳絮在前面带路，步伐不快不慢，经过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所有人都跟上了。

到了包间门口，她推开门侧身让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爸，这是中包，二十平米，能坐八到十个人。点歌台在这里，话筒两支，空调遥控器在茶几上。有什么需要随时按服务铃。”

柳志洲的两个朋友已经坐进去了，一个在研究点歌台，一个在摸沙发。

柳志洲站在包间门口，看着女儿那张带着职业微笑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黑着脸坐下来。

他坐在那里都没怎么说话。

他的几个朋友倒是唱得兴起，一首接一首地点歌，从《梦驼铃》唱到《涛声依旧》，从张学友唱到毛阿敏。柳志洲坐在角落里，一杯啤酒喝了半个小时，一口没干。

透过包间门上的玻璃窗口，他看着柳絮的身影时不时的从走廊上经过。

她带着新的前台小妹演示怎么安排包间、怎么引导客人入座、怎么把客人交给楼层服务员。

她的动作很熟练，态度很自然，跟那些客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卑不亢，让人舒服。

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实习小姑娘。

倒像是干了十年的老手。

柳志洲越看越矛盾。

上次柳絮被杨帆拒绝以后，回到家浑身湿透，又是发烧，又是清减了许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他这个当爹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现在呢？

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精气神饱满，眼睛里有光了，说话也带劲了。

可她是在KTV……一个夜场……当前台接待。

杨帆说过，这种晚上营业的夜店，很乱。

但看看柳絮如沐春风的样子……

柳志洲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管吧，她明显不听的，而且管了可能适得其反。

不管吧，她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在这种地方抛头露面……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杨帆从楼梯上下来了。

杨帆看见柳志洲，走过来打了个招呼：“柳大哥，来了？唱了没？”

“没得心情。”柳志洲说。

杨帆笑了笑，转头看向包间里的几位男子：“几位大哥，要不要我帮你们点几首？”

“你会唱啥子？”一个战友问。

“我给你们推荐几首。”杨帆拿起点歌单。“我给你们选几首KTV必唱的。”

这时，柳絮刚好带着服务员送果盘进来，见到杨帆，两人互相点了点头。

杨帆站起来，跟柳絮交代了几句。

“二楼3号包间的客人说空调太冷，你去调一下。四楼VIP的张总喝多了，让服务员多注意。”

“好的，我马上就安排人去看看。”

两人的语气很自然，都是公事公办的那种。

柳志洲全程看着。

他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杨帆对柳絮的态度，跟对其他前台员工没什么区别。没有特殊关照，也没有刻意冷淡。

第二，经过了拒绝那件事以后，他们俩的相处似乎也不见尴尬。

杨帆没有因为拒绝了柳絮就给她甩脸子，柳絮也没有因为被拒绝就缩手缩脚或者怨天尤人。

这两件事让柳志洲心里的那点不舒服，慢慢散了一些。

至少，杨帆是把柳絮还是当朋友、当正常人在对待的。

这就够了。

柳志洲靠在沙发上，听着朋友唱歌，看着包间天花板上变幻的灯带，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阻止不了。

他三令五申不许柳絮偷偷去找杨帆，结果呢？她不是照样追到这里来了？

而且还正大光明的。

你说她不该来？她凭什么不该来？她自己有能力，做事有章法，这里的所有人都服她。

你说不安全？杨帆在这里，金学武在这里，几十号员工在这里，有什么不安全的？

你说杨帆是二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