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雨水很少,即使下雨也是淅淅沥沥。
柳家。
电视开着,播放着一部喜剧小品。
演员在台上表演得很卖劲,逗得观众哈哈大笑,但客厅里的气氛却一点都不喜剧,反而很压抑。
薛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板,心思却没在小品上。她紧皱着眉,唉声叹气,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半了。
柳志洲沉着脸,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看了一眼楼道。
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
他关上门,又走回客厅。
“还没回来?”薛梅问。
“没人。”柳志洲摇了摇头,在沙发上坐下来,点燃一根烟。
今天不是周末,但上午柳絮却背着他们请了半天假,去了杨帆的公司。
杨帆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说柳絮去过办公室,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杨帆的态度很明确:对柳絮没有那种意思。
柳志洲当时松了一口气,按照杨帆的交代给婆娘薛梅打了电话,让薛梅安抚柳絮,注意她的情绪。
可到了下班时间,连柳志洲都回家吃晚饭了,柳絮却没有回家。
晚饭后,薛梅给柳絮打了个传呼,没回。
过了半小时又打了一个,还是没回。
到了晚上十点,还是没有柳絮的消息。
薛梅急了,让柳志洲再打。柳志洲打了三个传呼,一个都没回。
“她会不会……又跑到串串香去帮忙了?”薛梅猜测。
柳志洲摇了摇头,笃定的说:“不会。”
“不在串串店,那她会去哪儿?”薛梅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么晚了……”
柳志洲没说话,但心里更慌。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
路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团团昏黄的鬼火。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天黑前就开始下雨了,虽然淅淅沥沥,但已下了三四个小时。距离柳絮下班,也过去了六个多小时。
雨这么大,女儿却不知所踪。
女儿平时很乖巧,虽然不会事事报备,但如果要晚回家,也会回传呼。
但今天不一样。
柳志洲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疼又闷。
他知道柳絮今天心情肯定不好。万一她想不开呢?
他想起柳絮小时候,有一次考试没考好,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那时候她还小,哭一哭就过去了。
但现在她二十一了,是个大姑娘了。被喜欢的男人拒绝,这种痛,不比考试没考好轻。
“老柳,”薛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说她会不会又去找杨帆了?”
“不会。”柳志洲的语气依然笃定,“杨帆这段时间忙得很,行踪不定,她上哪儿去找?”
“那她……”薛梅的眼圈红了,“她该不会……”
“别瞎想。”柳志洲说,但他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柳志洲突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让女儿为情所困,这么揪心,他宁愿撮合柳絮和杨帆那个二婚哥。
问题是,人家杨帆根本没那个意思啊。就算他同意了,又有什么用?
他左右为难,又担心不已。
“要不……给长明打电话?”薛梅说,“让他一起想办法出去找找”
柳志洲点了点头,拿起了座机。
刚拨了两个数字,门口就传来了钥匙扭锁的声音。
两个人一喜,同时扭头看去。
门开了,他们的女儿柳絮站在门口。
她浑身湿透了。
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衬衣牛仔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雨水顺着鞋子往下滚落,脚下的地板积了一小滩水。
她的目光呆滞,嘴唇发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在雨里站了很久。
“小絮!”薛梅冲过去,一把抱住她,“你咋个现在才回来?咋淋成这个样子?你跑哪儿去了!”
薛梅的几连问像连珠炮一样的抛出去,柳絮却没有说话,像个木偶一般任由母亲抱着。
她的身体在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柳志洲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女儿的样子,心里一阵绞痛。
“你……你到去哪儿去了?”他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量平和,生怕吓到了脆弱的女儿。
柳絮抬起头,看着父亲。
“我去了府河边。”她淡淡的说,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府河边?”薛梅心里咯噔一下,惊叫起来,“哎哟!好端端的,你跑到府河边去干啥子?”
柳志洲也吓了一跳。
女儿不会真的想不开吧?
“没得啥子,我就是想静静。”柳絮木然的说,“坐了很久。”
“哎!”薛梅叹了口气,眼眶瞬间红了。“你是瓜的嗦?下雨都不晓得躲一下啊!”
女儿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作为母亲的她心疼得不行。
杨帆那臭小子到底是有啥子魔力哦?咋就让她的女儿陷得五迷三道的呢?真是作孽哦!
柳志洲的鼻子也酸了。
他一句重话也不敢说,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先去冲个热水澡换衣服吧!可别感冒了。”
“对对对,都湿透了。先换衣服。”
薛梅拉着柳絮进了卫生间,帮她把湿衣服脱下来,帮她冲了个热水澡后,换上干睡衣。
柳絮像一只受伤的猫,一言不发,站在那里任由母亲摆布。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柳志洲已经把姜汤煮好了。
“喝了。”
他把碗推到柳絮面前。
柳絮乖巧得不像话,端起碗,抿了一口。
姜汤很辣,她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喝完了。
“小絮,”
柳志洲坐在她对面,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放得很柔和:“你跟爸说,今天到底咋回事?”
柳絮低着头,看着碗里的姜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去找了帆哥,跟他说了我喜欢他。”
“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柳絮的声音低了下去。
柳志洲没催她,只是看着她眼神里肉眼可见盈起的痛楚。
“他说他离过婚,带着一个孩子。这些东西,不是他的错,但是事实。他不是我的良人,让我不要在他身上花费功夫了。”
柳絮抽泣了一下,“他说他对我,是欣赏,是尊重,是朋友,但……不是那种意思。他……他对我没感觉。”
柳志洲和薛梅对视了一眼,都在心中叹了口气。
“那你……”柳志洲试探着问,“你现在是啥子想法嘛?”
柳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了。似乎已经哭干了。
“我没事。”她说,“就是想通了。”
听她这样说,柳志洲松了口气。女儿能自己想通,他就放心了。
追女儿的优秀男人不少,就怕女儿钻牛角尖,在一棵树上吊死。
“你真想通了?”他轻声问。
“嗯!”柳絮低着头说:“杨帆不喜欢我无所谓,只要我喜欢他就行了。”
嗯?
他们没听错吧?
这就是她所谓的想通了?
柳志洲和薛梅瞪大了眼,惊得都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刚刚落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小絮啊!”柳志洲闭了闭眼,努力压制着心中的火气,“你这个想法不对。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喜欢有什么用?人家已经说了,不喜欢你。你的眼里咋就装不下别人呢?”
“那我可以等。”柳絮说,“等到他愿意看我的那一天。”
我去!
柳志洲实在是败给这个宝贝女儿了。他猛地站了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
“小絮!我的小祖宗诶!”柳志洲的声音大了起来,“杨帆那个人我了解,他有主意、拎得清。他都告诉你不想耽误你了,你还想去碰壁吗?”
柳絮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薛梅在旁边看着,心里也着急。但她了解女儿,柳絮看着温柔,骨子里倔得很。
“老柳,”薛梅拉了拉柳志洲的袖子,“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柳志洲瞪了她一眼,“她这个想法,今天不纠正过来,以后要吃大亏的!”
“爸,”柳絮终于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坚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心里清楚自己在做啥子。我不是小娃儿了。”
“你清楚?”柳志洲冷笑了一声,“你连他的话都听不明白,你清楚个啥子?”
“他清楚。”柳絮昂起头说:“我也清楚。”
柳志洲被她那执迷不悟的小撅劲儿震住了。
他看着女儿,想说点重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当年他追薛梅的时候,薛梅家里嫌他穷,不让薛梅跟他处。薛梅也是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倔强。
他挠了挠头,沉默了。
“爸,”柳絮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不是要跟他死缠烂打。我就是……心里放不下。你能理解吗?”
柳志洲叹了口气。
他怎么不理解?
正因为理解,才更担心。
“小絮,”他的声音也软了下来,“爸不是不让你喜欢他。爸是怕你受伤。他离过婚,带着孩子,又一心扑在生意上。就算……”
“我不在乎。”柳絮打断他。
“你先听我说完!”柳志洲提高了声音,“就算他愿意,他那个儿子咋办?你嫁过去就当后妈,别人会咋看你?你哥嫂在省厅上班,同事问起来,你哥嫂的脸往哪儿搁?”
柳絮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没说出话来。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但对杨帆压过了理智。
柳志洲见女儿不说话了,语气也缓了下来,“你就是太年轻,没见过世面。杨帆那个人,有本事,长得也不差,还会说话。你被他迷住了,爸能理解。但你要分清楚崇拜和爱情。”
“爸,我不是崇拜。”柳絮小声说,“是喜欢。”
“呃……”
柳志洲两眼一翻,彻底仰倒在沙发上。
他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从小到大,他咋从来没发现自己的女儿这么牛板筋呢?
简直是沦陷了。
“行,”柳志洲见软的不行,直接来硬的了。“我不管你。但你给老子记住一件事,不许再去公司找他,不许再去串串店帮忙,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偷偷摸摸跑去找他,就把你的传呼机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