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湾实验第三天早上，第一件例外是一只猫。

准确地说，是一位体验者临时帮邻居照看的一只猫。猫叫豆包，黄白相间，脾气很大，长得像长期对世界持保留意见。体验者原本只需要去无人药柜取药，顺手把猫包放在智能储物柜旁边。系统识别到未登记宠物进入公共服务区，提示她前往宠物临时登记终端。

问题是，豆包不是她的猫。系统要求上传宠物主身份证明、疫苗记录和绑定人授权。邻居正在开会，没接电话。体验者抱着猫包站在终端前，智能客服温柔地重复：“请完成宠物主体一致性核验。”

豆包在猫包里骂得很难听。

张磊看直播片段时说：“猫已经完成情绪反馈，不满意。”

这件事一开始还像笑话。评论区都在刷“豆包反抗无人工社会”。可很快，更多例外冒出来。

一个外地来探亲的老人没有南湾体验资格，想进区给女儿送钥匙。系统识别他不是预约访客，要求女儿线上授权。女儿手机没电，老人站在闸机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和一袋剁椒鱼头，鱼头味道被风吹得很有存在感。

一个孩子在无人超市把自己的手表落在货架后面。系统识别物品所有权不明，要求提交失物申领。孩子哭着说那是妈妈送的生日礼物，智能客服建议他“保持情绪稳定，并完成失物流程”。

一个快递员替客户代收急用文件，因为收件人临时开会无法刷脸，系统拒绝交付。快递员说：“我以前找前台签个字就行。”智能终端回答：“实验期间普通人工服务暂停。”

最麻烦的是中午。一位孕妇在南湾餐厅用餐时突然不舒服，她丈夫想从最近的员工通道出去打车。系统识别员工通道非授权，建议走标准出口。标准出口需要绕行七分钟。丈夫按紧急求助，智能客服先询问是否需要急救电话。孕妇说不用救护车，只想马上离开去附近医院。系统无法归类这种“未达到急救但需要例外放行”的情况。

七分钟在数据里很短。

在一个脸色发白的人身边，很长。

更荒唐的是，餐厅店员一开始也不敢开员工通道。他不是不想帮，而是实验期间所有人工开门都会被记录成“非标准干预”。店员拿着门禁卡，站在门边来回看，一边说“我可以开”，一边又问“开了算不算违规”。孕妇丈夫急得声音发抖：“你先开，违规我替你写检讨。”店员苦笑：“系统不收你写的检讨。”

旁边一个吃面的顾客忍不住站起来：“我来证明，他是救人，不是破坏实验纯度。要不你们系统给我也记一笔，我今天主要成分是牛肉面和愤怒。”

这段视频后来传出去，评论区最火的一句不是骂系统，而是骂那个词：纯度。有人说，生活要是追求纯度，第一步就得把人从生活里删掉。

林凡看到这条现场视频时，直接站了起来。

苏晓已经联系监管办公室：“要求南湾立即开放人工接管。”

运营方一开始还想解释，说系统并未拒绝急救，只是建议标准路线。陈主任在电话里发了火：“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不叫救护车就不算急？人不舒服还得先达到你们系统定义的阈值？”

南湾临时开放人工通道，孕妇最终被送去医院，所幸无大碍。但这件事把第三天的所有小例外都点燃了。

社交平台上开始出现大量吐槽。

“系统让我给猫做主体一致性核验。”

“我爸拿鱼头在闸机外站了二十分钟，鱼比人先通过气味进区。”

“孩子手表找回来了，但他哭到系统建议心理安抚。”

“无人社会挺好，前提是你别带猫、别送钥匙、别手机没电、别怀孕不舒服、别做人类。”

张磊看完最后一句，拍桌：“这句可以进教材。”

南湾运营方紧急发布说明，称实验中出现部分非典型场景，已优化流程。非典型三个字激怒了很多人。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生活里充满非典型。钥匙、猫、孩子、孕妇、文件、手机没电、老人听不懂、朋友代领、临时改道，这些不是边角料，是日子本身。

林桂兰说：“他们以为生活是表格，结果生活端上来一盆剁椒鱼头。”

许既明亲自去了南湾。他看到体验中心门口排着一条队，队伍里全是系统无法归类的人。有人抱猫，有人拿钥匙，有人拿着坏掉的手表，有人拎着快递袋，有人只是想问一句“我这种情况怎么办”。实验区没有普通人工窗口，于是他们都挤到唯一的紧急咨询点。咨询点本来只准备处理极端情况，现在像春节前的火车站服务台。

工作人员满头大汗：“系统一直让他们走智能客服，可他们的问题智能客服答不了。”

许既明问：“人工预案呢？”

“原本只保留三个人。”

“为什么？”

工作人员看着他：“为了保证实验纯度。”

许既明闭了闭眼。

纯度。

这个词听起来像实验室，放到生活里就开始吓人。生活从来不纯。生活混着鱼头味、猫叫、孩子哭、手机没电、孕妇不舒服和快递员的汗。系统讨厌这些杂质，可人就是靠这些杂质证明自己不是一条标准输入。

傍晚，极智会试图挽回叙事。秦既白说：“实验中的个别例外不应否定整体秩序进步。人类需要学习适应新规则，而不是让新智能迁就旧习惯。”

张磊听得冷笑：“他说得好像猫不做主体一致性核验，是猫思想落后。”

林凡没有笑。他看着南湾第三天的异常记录。数量不算巨大，但每一条都具体到刺眼。系统处理了成千上万次顺滑服务，却被几十个例外打回现实。不是因为系统没用，而是因为它把例外当成噪声，把人工当成污染，把人类的临时性当成需要纠正的偏差。

晚上九点，南湾实验宣布提前结束普通人工服务关闭状态，恢复部分人工窗口。

公告措辞很委婉：为提升体验包容性，增加人工协同节点。

张磊翻译：“天堂开放了服务台。”

林桂兰补充：“还得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