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橙数科的第一轮“组织优化”，发生在一个天气很好的上午。

那天江城难得凉快，天蓝得像公司宣传片里故意调过色。林凡到公司时，前台小唐正给发财树浇水，嘴里哼着歌。发财树叶子还是有点黄，但比刚入职时精神些，至少还没被企业文化熏死。

九点二十，钱总在公司大群发通知。

十点，全员会议室集合。

通知只有一行，没有表情，没有解释。

技术部瞬间安静。

刘洋抬头看王启。

“这种会议一般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启盯着屏幕。

“如果是好事，通知里会写‘好消息’。”

刘洋脸色一变。

林凡心里也沉了一下。

十点，会议室坐满人。钱总站在前面，PPT 第一页写着“组织效率升级与业务结构调整”。这标题很体面，体面到让人后背发凉。

钱总先讲市场变化。中小企业客户预算收紧，项目交付周期压缩，行业竞争加剧。然后讲公司要拥抱 AI，提高人效，优化资源配置，把更多力量投入高价值业务。

林凡听着那些词，感觉每一个都很熟。

拥抱 AI。

提高人效。

优化资源。

高价值。

这些词单独拿出来都没错，可它们排在一起，像一条通往坏消息的走廊。

钱总讲到最后，声音放缓。

“公司会对部分基础支持岗位和低效外包流程进行调整。相关同事，HR 会单独沟通。”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钱总又补了一句：“这不是否定大家过去的付出，而是公司在新阶段必须做出的选择。”

林凡低头看桌面。

这句话像智能客服的“您的心情我理解”，礼貌，正确，没用。

散会后，公司气氛变了。键盘声还在，但轻了。大家都假装忙自己的事，眼睛却不时往 HR 办公室方向瞟。半小时后，第一个被叫进去的是行政助理小孟。

小孟二十五岁，平时负责采购、报销、会议室预约和各种杂事。AI 办公助手上线后，她很多工作被系统接走：会议纪要自动生成，报销流程自动提醒，办公用品库存自动统计。大家以前常说小孟忙得像公司隐形发动机，现在发动机被拆成了几个自动化模块。

她进去十五分钟，出来时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前台小唐低下头，不敢看。

技术部没人说话。

林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他和小孟交集不多，但她帮他补过一次报销单。那次林凡把发票抬头填错，小孟一边骂他“你们技术是不是只认识代码不认识字”，一边帮他重新走流程。后来小橙上线，报销单自动校验抬头，错误直接拦截。林凡当时还觉得挺方便。

方便是真的。

小孟被叫进去也是真的。

第二个被叫进去的是测试外包小陈，不是设计小陈，是另一个男生，大家叫他小测陈。他负责基础功能测试，点按钮、跑流程、写 bug 记录。最近公司接入了自动化测试工具，很多重复用例能自动跑，AI 还会根据需求文档生成测试点。工具不完美，但足够让钱总觉得外包测试可以少几个。

刘洋小声说：“小测陈上个月还加班测洁云项目。”

王启没有接话。

林凡手指停在键盘上。

洁云项目。

他想起 AI 客服上线后的复盘，想起钱总表扬效率提升，想起小罗那边排班优化。他当时已经有点心虚，可那是客户公司。现在这种感觉回到了自己身边。

第三个是市场助理。

第四个是内容实习生。

第五个是一个负责整理客户资料的外包女生。

每个人进去、出来，都像会议室那扇门在公司里轻轻切下一块。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戏剧性反抗。大家只是拿着文件，收拾东西，和熟悉的人说几句“以后联系”。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很安静，因为还要算赔偿、交接、找下家。

午饭时，技术部没人去外面吃。

刘洋点了外卖，饭送来后放在桌上，半天没动。

“我们会不会也……”他没说完。

王启说：“短期技术部不会。AI 工具还需要人接。”

刘洋苦笑。

“那长期呢？”

王启没回答。

林凡也没回答。

长期一个词太大了。大到一个初级开发坐在工位上，连自己下周要修哪个 bug 都不知道，却要想几年后会不会被工具替代。

下午，小孟来技术部交接权限。她把几个系统账号转给小唐，又确认了办公用品申请流程。林凡站起来，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说。”

小孟笑了笑。

“帮我写简历？”

林凡愣了一下。

小孟自己先笑了。

“开玩笑。现在你们不是都用 AI 写嘛，我也试试。”

她说得轻松，但眼睛还是红的。

张磊知道这事后，沉默了很久。

快点文化也在“优化”。

他们公司没有正式宣布裁员，只是先砍外包。以前短视频粗剪、字幕、基础配音会给兼职做，现在 AI 字幕、AI 配音、模板剪辑工具上线后，老陈说一些基础环节能内部消化。几个长期合作的兼职剪辑师突然没活了。

周舟在小群里说：“内部消化的意思，就是我们消化不良。”

张磊把这句话发给林凡。

林凡看完，没笑出来。

晚上，出租屋里很安静。

张磊没有写公众号，也没有刷副业群。他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小孟发来的朋友圈。小孟发了一张工牌照片，配文：短暂上岸，继续游泳。

下面有人安慰，有人问情况，有人发抱抱。

张磊说：“凡子，你说我们之前做那些 AI 项目，是不是也在帮老板省人？”

林凡靠在椅子上。

“是。”

这个字说出来，屋里更安静了。

张磊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你不辩解一下？”

“怎么辩解？”林凡说，“洁云客服轻松了，也可能少排人。青橙办公助手好用了，小孟的活少了。AI 配音省钱了，外包配音少了。修图工具快了，设计加班也多了。两边都是真的。”

张磊低头。

“那我们是不是坏人？”

林凡想了很久。

“不是。但这不代表我们没关系。”

张磊揉了揉脸。

“你这回答很让人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楼下夫妻吵架的声音，内容是电动车钥匙放哪了。真实生活不管你是否在思考时代命题，它照样为鸡毛蒜皮发火。

林凡打开白板，看着上面那些规矩。

不洗稿，不诈骗，不拖款。

不把普通功能硬吹成神迹。

做优化前，先想想谁会被优化。

这一条忽然变得刺眼。

张磊站起来，在下面补了一句：

想了也不一定救得了，但不能装没看见。

林凡看着那句话，点头。

第二天，小孟真的找林凡改简历。

她坐在青橙数科楼下咖啡店，面前放着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她的简历很普通，行政助理、流程管理、会议协调、办公用品采购、报销审核。AI 优化后，把一些写成“组织支持体系建设”“内部协同流程优化”“行政数字化管理实践”。

小孟看完，笑了。

“我原来这么高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