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端着空碗下楼时,听见阁楼窗户传来一声脆响。
她脚步顿住。
不是风声。
她放下碗,快步折返。阁楼门虚掩着,她推开。
陆明远站在书桌前,背对着她。窗玻璃裂成蛛网,正中央嵌着一颗石子。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纸张哗啦作响。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白纸黑字,打印的。
林晓月走过去,没问“怎么了”,直接看向纸条。
上面一行字:
“小把戏。下次,碎的就不只是玻璃了。”
她抬起眼。
陆明远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西装口袋,动作很慢。他推了推眼镜,转身看她,嘴角甚至勾了一下。
“吓着了?”
“没有。”林晓月说,“谁干的?”
“不知道。”陆明远走到窗边,伸手碰了碰裂纹,“石子是从对面屋顶扔过来的。我追出去时,人已经没了。”
“你追了?”
“嗯。”他顿了顿,“没追上。”
林晓月看着他衬衫后背,靠近肩胛的位置,有一小片汗湿的深色痕迹。
她没戳破。
“鼎盛的人?”她问。
“可能。”陆明远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也可能是别的‘朋友’。”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阿婆拽着陈锋冲进后厨,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像炒豆子:“……黑色商务车!里头坐着俩穿西装的!张强那小子钻进去了,车往东边开!”
陈锋甩开她的手,脸色铁青。
“我去追。”
“追什么追。”林晓月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她走下来,身后跟着陆明远。
陈锋看见陆明远,眉头一拧:“这节骨眼你还出去见朋友?”
“见了。”陆明远说,“不太友好的朋友。”
王阿婆眼睛亮了:“陆先生!张强他……”
“我知道。”陆明远走到桌边,拿起林晓月刚才放下的空碗,去水龙头下冲了冲,“黑色商务车,停在悦来茶楼后巷。车里下来两个人,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一个平头方脸的胖子。张强跟在他们后头,进了二楼包厢。”
王阿婆嘴巴张圆。
陈锋盯着他:“你跟踪了?”
“顺路。”陆明远把碗放好,转身,“我那个朋友,约的地方也在东边。”
“见到人了?”林晓月问。
“见到了。”陆明远推了推眼镜,“聊得不太愉快,但该递的话递过去了。”
他没细说。
林晓月也没追问。
厨房里安静下来。炉子上的红豆沙还在咕嘟冒泡,甜香混着水汽,黏糊糊的。
陆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戏谑的凉意:“鼎盛这次派了两组人。一组盯张强这种年轻缺钱的,主打高价现金,速战速决。另一组盯李奶奶那种念旧怕麻烦的,玩温情关怀,长远安置。”
陈锋嗤笑:“还分门别类?”
“专业。”陆明远点头,“可惜,太专业了,就容易出纰漏。”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个巴掌大的黑色录音笔,放在桌上。
“我那个朋友消息灵通。他说,鼎盛这两组人的头目,一个姓马,一个姓孙,都是公司金牌说客。但最近关系有点微妙。”
王阿婆凑近:“为啥?”
“老街项目搞定后,会从他们俩里提拔一个当区域副总。”陆明远笑了,“所以表面上合作,暗地里较劲。谁收买的住户多,谁压的价低,谁就是功臣。”
陈锋听明白了:“你想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不是我想。”陆明远纠正,“是他们本来就憋着劲要打。我们只是帮忙添把柴。”
他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段茶楼包厢的嘈杂背景音。接着,一个尖细的男声响起来,带着压低了的得意:
“……张强家已经松口了。我报的价是市场价一点五倍,现金,签完字立刻给。那小子眼睛都直了。”
另一个浑厚些的声音响起,不太高兴:“一点五倍?老马,你这价报得太高了吧?老板说了成本要控制……”
“控制什么?”尖细声音打断他,“老孙,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那边盯的李老太,那才是块硬骨头!人家念旧,不图钱,你怎么办?陪她唠嗑?等她磨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你!”
录音戛然而止。
陆明远关掉。
王阿婆眼睛发亮:“这……你录的?”
“剪辑过的。”陆明远轻描淡写,“原录音二十多分钟,我挑了几句关键的,重新拼了拼。”
陈锋盯着他:“你什么时候装的窃听器?”
“不是窃听器。”陆明远从口袋里又摸出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贴片,“微型录音贴。我趁他们下车时,顺手贴在那个马经理的西装后摆上。”
他顿了顿:“茶楼包厢的椅子是绒面的,贴上去,看不见。”
林晓月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打算怎么用?”
“两份。”陆明远伸出两根手指,“一份匿名寄给孙经理,剪成‘马经理嘲笑你效率低,还暗示你私下吃了回扣’。另一份寄给马经理,内容是‘孙经理质疑你虚报价格,已经向老板打小报告了’。”
王阿婆一拍大腿:“妙啊!让他们狗咬狗!”
“光咬还不够。”陆明远收起录音笔,“得让他们咬出声响,咬到老板耳朵里。所以,我还准备了一点辅助材料。”
他又掏出几张折叠的打印纸,展开。
是几份新闻报道复印件,标题醒目:
《鼎盛置业强拆风波:补偿款三年未到位,八旬老人无家可归》
《“温情安置”变“强制搬迁”?鼎盛项目再遭投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