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的哭声透过手机传过来时,陆明远正蹲在西街旧货市场的墙根阴影里。
声音尖,扎耳朵。
他按了下通讯器,调小音量。
“陈锋。”
那头只有粗重的呼吸,还有林晓月哼歌的调子,老掉牙的《摇篮曲》。
“你去医院外面守着。”陆明远眼睛盯着五十米外发廊门口两个抽烟的混混,“天亮前回来。”
陈锋喘着气,应该在跑。
“你一个人不行。”
“我能处理。”陆明远站起身,“宏远的尾巴还剩一条,在街口面包车里。你到了给我信号,我去引开。”
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
糖糖的哭声弱下去,变成抽噎。
“别死了。”陈锋突然说。
陆明远扯了扯嘴角。
“你也是。”
通讯切断。
陆明远从阴影里走出来,贴着墙根绕到发廊侧面小巷。巷子窄,堆满烂菜叶和空纸箱。他走到中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像车钥匙的干扰器,按了三下。
绿灯闪了闪。
他把它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发廊门口,黄毛混混正骂骂咧咧划手机。
“妈的,没信号了。”
“这破地方,一天断八回。”
陆明远就是这时候从巷子里走出来的。他双手插在黑色运动服口袋里,走得不快。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拖到发廊台阶上。
黄毛和光头同时转头。
“找谁?”
陆明远没说话。他走到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手指了指发廊里面。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声音不高,没情绪。
光头往前走了半步,上下打量他:“你谁啊?穿得跟夜跑似的,大半夜找茬?”
陆明远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多了个黑色的小东西。像遥控器。
他拇指按了一下。
发廊里的灯,全灭了。
不是断电,是所有光源同时消失。连门口粉红灯牌都暗了。
巷子一片漆黑。
黄毛骂了一声,掏手机想照明。屏幕刚亮就“滋”地黑了。
“我操?”
光头转身往发廊里冲,撞上一个人。
矮胖中年男人,花衬衫,金链子。他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光束打在光头脸上。
“慌什么?不就停电吗?”
“虎哥,外面有个……”
手电光移过去。
陆明远还站在那儿。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眼镜,镜片在黑暗里反着微弱的光。
“传个话。”他说,“老街那边的保护费,别收了。”
虎哥愣了两秒,笑了。
笑得很响。
“你他妈谁啊?警察?便衣?还是想充英雄?”
陆明远没回答。
他右手又按了一下。
发廊里的灯,“啪”一下全亮了。
光线刺眼。
但门口陆明远站着的地方,还是暗的。像有什么东西把光吞掉了。
虎哥脸上的笑僵住。
他盯着陆明远手里那个黑色小东西,脑子里飞快转。最近西街传的那些事……那个专挑黑心商人下手的“幻影”……神出鬼没,手段邪门……
虎哥咽了口唾沫。
“你……你是那个……”
陆明远往前踩了一步,走进光圈里。
虎哥看清了他的脸。年轻,戴眼镜,像坐办公室的。但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一点情绪都没有。
冷得像冰。
“话传到了。”陆明远说,“收,还是不收,你们自己选。”
他顿了顿。
“但下次再来老街,我会亲自拜访。”
说完,转身就走。
虎哥愣在原地,没敢追。
黄毛凑过来:“虎哥,追不追?”
“追你妈!”虎哥一巴掌扇他后脑勺,“没看见刚才那手?那是普通人能搞出来的?”
“那保护费……”
“先停了!”虎哥烦躁地挥手,“妈的,惹上麻烦了……”
陆明远走出巷子时,通讯器里传来陈锋的声音。
“到了。”
很简短。
陆明远看了眼时间。三十七分钟。
“医院外面?”
“急诊楼东侧,花坛。能看见正门和侧门。”
“有异常吗?”
“暂时没有。”陈锋停顿了一下,“晓月刚抱着糖糖进去,挂上号了。糖糖还在哭,声音小了。”
陆明远“嗯”了一声。
他脱下黑色运动服外套,反过来穿——里面是灰色卫衣。眼镜摘下来塞进口袋,掏出棒球帽戴上。
现在他像个夜跑的年轻人。
“尾巴还在吗?”
“在。面包车没动,但刚才有个人下车,往西街方向去了。应该是发现你不见了,去找。”
“好。”
陆明远走到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城南,鑫隆化工厂附近。到了外围就行。”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这么晚去哪儿?那地方偏。”
“加班。”陆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驶入夜色。
通讯器里,陈锋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低了。
“陆明远。”
“说。”
“谢了。”
陆明远没睁眼。
“废话。”
医院急诊室,林晓月抱着糖糖坐在塑料椅上。
糖糖没力气哭了。她闭着眼睛,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很急。额头贴着退热贴,但温度还是烫手。
林晓月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背。
拍得很慢。
她自己也不知道拍了多久。
护士过来量体温。三十九度八。
“得打点滴。先去交费,然后去输液室。”
林晓月点头,想站起来,腿麻了。她踉跄一下,旁边等急诊的大妈扶了一把。
“小心点。孩子病了?”
“嗯,发烧。”
“一个人带孩子啊?孩子爸呢?”
林晓月没回答。
她抱着糖糖走到缴费窗口,掏钱包时手指在抖。不是怕,是累。
交完费,去输液室。护士扎针时糖糖醒了,哭了两声,又昏睡过去。
林晓月坐在椅子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也没想。
窗外天还是黑的,但黑里透出一点很深的蓝。快天亮了。
输液室里有七八个人,大部分在打瞌睡。有个老头在咳嗽,咳得很厉害。有个年轻女孩在刷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
林晓月没睡。
她不敢睡。
糖糖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很急,很烫。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又过来了。
“林糖糖家属?”
林晓月抬头。
护士手里端着一个一次性餐盒,还有一盒退热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