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涛拎着水果拐进老街时,下午三点刚过。
巷子窄,晾衣绳滴滴答答。空气里有炖肉香,混着阴沟潮气,还有一丝甜。
甜味从前面飘来。
晓月糖水铺的门开着。郑涛在门口顿了顿,调整笑容,抬脚进去。
“请问,林晓月林女士在吗?”
林晓月正端着一锅绿豆沙从后厨出来。锅沿烫,她用厚布垫手,步子稳。抬眼看见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手里拎着东西。
她没停手,把锅子放上小灶,调成文火。
“我是。”她擦擦手,“您是?”
“晚报记者,郑涛。”郑涛上前两步,把水果放桌上,“做‘温情社区’系列报道,听说您这铺子有故事,冒昧上门聊聊。”
话说得顺溜,笑容标准。
林晓月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水果。橘子,苹果,香蕉。
礼数挺全。
“记者同志啊。”她笑了笑,没动水果,转身拿玻璃杯,“坐吧,喝口水。糖糖,给叔叔倒水。”
糖糖趴在里间小桌上画画,抬起头眨眨眼。
“喔。”
她踮脚接水,小手捧着,摇摇晃晃走过来。
“叔叔,喝水。”
“谢谢小朋友。”郑涛接过,顺势打量。
栗色卷毛,大眼睛,肉脸蛋。
和画展上那个小姑娘重合了。
他喝口水,放下杯子。
“林女士带孩子经营,不容易吧?”
“习惯了。”林晓月拿起抹布擦柜台,“街坊照顾,日子还过得去。”
“孩子上幼儿园了?”
“嗯,前面向日葵幼儿园。”
郑涛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敲。
话头得慢慢引。
“昨天我好像路过,挺热闹的,有活动?”
林晓月擦柜台的手顿了一下。
抹布划过木纹,沙沙响。
“开放日。”她声音没起伏,“家长看看孩子在园里的情况。”
“那挺好。”郑涛笑,目光扫过里间的画纸,“小朋友很有艺术天赋啊,刚才是在画画?”
糖糖头也不抬。
“我在画恐龙!”
声音脆生生。
郑涛乐了:“恐龙好啊,男孩子都喜欢。”
糖糖扭过头,小眉头皱着。
“我是女孩子。女孩子也可以喜欢恐龙。”
“啊,对对对,叔叔说错了。”郑涛改口,试探的触角伸出来,“那昨天开放日,糖糖画了什么呀?是不是也画了恐龙?”
林晓月停下擦柜台。
她把抹布放一边,转过身倚着柜台,看向郑涛。
脸上还温和,眼神静了些。
“郑记者,”她笑了笑,“您这采访,具体想了解哪方面?糖水铺经营,还是老街故事?您直说,我好想想怎么答。”
郑涛推推眼镜。
被将了一军。
他索性也笑,往后靠了靠。
“林女士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其实吧,除了社区温情,我对都市传说这类题材也挺感兴趣。最近不是老有‘幻影’和‘罗宾汉’的传闻嘛,专在夜里收拾坏人。巧了,好些线索都指向咱们这片老街。”
他顿了顿,观察林晓月表情。
林晓月只是听着,顺手扶正糖糖碰歪的糖罐。
“所以我就想啊,”郑涛继续,“要是这传闻里的人真住在老街,那他们守护的,不就是您和街坊们的平凡日子吗?这本身,不就是最温情的社区故事内核吗?”
话说得漂亮。
林晓月听出了里头的钩子。
她没接话茬,反而问:“郑记者觉得,那传闻是真的?”
“无风不起浪嘛。”郑涛含糊道,话锋一转,“对了,昨天在幼儿园,我好像看到糖糖画了幅挺有意思的画,叫《高楼与推土机》?孩子想象力真丰富,那高楼画得,还挺有现代感。”
他边说,边用余光瞥糖糖。
糖糖正给恐龙涂绿色,小嘴抿着,专注。
似乎没听见。
林晓月的心往下沉。
果然是为画来的。
“小孩子瞎画。”她语气轻松,走到里间门口,挡住郑涛部分视线,“看动画片看的,天马行空。糖糖,是不是又看《工程车小队》了?”
糖糖抬起头,想了想。
“昨天没看。是以前看的。”
“你看,就是动画片的影响。”林晓月对郑涛笑,“这孩子记性好,看过的东西隔好久还能画出来。那高楼估计是哪部动画片里的场景,她给搬过来了。”
理由无懈可击。
郑涛没那么容易打发。
“是吗?”他笑容深了点,“可我看着,那楼的样式挺特别的,不像一般动画片里的造型。倒有点像……某些房地产公司的新式设计。”
空气安静了一瞬。
灶上绿豆沙咕嘟咕嘟冒泡,甜香弥漫。
林晓月沉默几秒。
再开口时,声音平稳,透出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郑记者,您这话说的。我们普通老百姓,哪懂什么楼盘设计。糖糖就是乱画,可能哪天路过工地瞥了一眼,就记到小脑袋瓜里了。孩子嘛,看到什么画什么。”
她走回柜台后,拿起长柄木勺,慢悠悠搅动锅里的绿豆沙。
顺时针,匀速。
这是个静心的动作。
“说到这个,”郑涛仿佛刚想起来,用闲聊口吻道,“我听幼儿园老师说,您家里有位租客?是位归国精英?孩子画里那个戴眼镜、拿放大镜的小人,挺斯文的,原型该不会就是这位租客吧?孩子是不是挺喜欢这位叔叔,把他当榜样画进去了?”
来了。
最核心的问题,裹着糖衣抛出来。
林晓月搅动绿豆沙的手,稳稳的。
她甚至笑了笑。
“您说的是陆先生吧?他是租了我们阁楼。人挺好,有学问,也喜欢糖糖。”她语气自然,“不过孩子画里的人物,哪能当真。糖糖还画过奥特曼打怪兽呢,难道我们老街真有奥特曼?”
她抬眼,看向郑涛,眼神里带着善意的调侃。
“记者同志,您这想象力,跟孩子有得一拼。”
郑涛被软软顶回来。
他脸上笑容不变,心里飞快盘算。
这林晓月,看着温温和和,说话滴水不漏。是确实不知情,还是太知情了在掩饰?
他正想再换个角度,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瘦小身影挤进来。
“晓月啊,给我留碗绿豆沙没?这天气,燥得慌……”
王阿婆拎着布兜走进来,话说到一半,看见郑涛,愣了愣。
“哟,有客?”
她那双锐利眼睛在郑涛身上扫一圈,又看看桌上水果,最后落到林晓月脸上。
林晓月松了口气。
救兵来了。
“阿婆,这位是晚报郑记者,来采访咱们老街的。”她介绍,语气亲昵些,“郑记者,这是王阿姨,我们老街的‘百事通’,您要想了解老街故事,问她准没错。”
王阿婆一听“记者”,眼睛亮了亮,又眯起来一点。
“记者?”她在郑涛旁边凳子坐下,布兜放腿上,“采访啥?咱们老街要上报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