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黄河水冷得像化不开的碎冰茬子。
宋微明那双厚底太守官靴早就吸饱了浑泥黄汤,一脚踩下去,烂泥直往脚踝骨里钻,沉得像坠了两砣生铁。
可她半步都不敢慢。
霍去病浑身披着近五十斤重的玄铁札甲,大半个身子的重量结结实实砸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生铁甲片硬生生硌着她的锁骨,压得她半边身子直发酸。
刺鼻的黑血顺着少年将军破碎的玄铁护颈往下淌。
带着尚未散尽的黄河腥气,热腾腾地糊了宋微明半截衣领,把细麻官袍浸得湿冷透骨。
“程女医!把麻沸散、金疮药、烈酒全搬去后头偏帐!”
宋微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河滩黑石子,每往前挪半尺,胸口便扯得生疼,气喘得像个破风箱。
西岸的乱兵刚被压下去,几匹受惊的胡马还在泥地里乱刨。
断掉的铜镫拖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赵破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血水,眼珠子通红,带着七八个亲兵大步扑上来想要接手:
“侯爷!末将来背您!”
赵破奴的手刚挨到霍去病手腕上的生铁护环。
原本阖着眼、嘴唇泛着乌青死色的少年将军,眼皮子倏地撩起半寸!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杀伐戾气半点没散。
霍去病甚至没等赵破奴站稳,右手借着腰劲反手一记肘击!
砰!
重重撞在赵破奴的生铁护心镜上,把这百战悍将砸得连退了三步,靴底在冻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
“滚开……谁准你们碰老子?”
霍去病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高大的身子晃了晃。
可他垂在宋微明肩后的右手,却如铁箍般死死扣住了宋微明的后颈。
他指节泛着失血过多的青白,手掌冰冷粗粝,连带着手甲上的倒刺都扎进了宋微明的发髻里。
“军医……不许进。”
少年把浑浊滚烫的鼻息喷在宋微明耳侧,字音咬得又沉又狠:
“宋微明,你弄。”
“侯爷!那箭头上抹了西域的乌头草,深可见骨!”
宋微明气得两腮发紧,官袍底下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下官是大汉陇西太守,领的是度支算账的差事,不是太医署里伺候人的医官!”
嘴里骂归骂,她脚底下却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她硬撑着两截发抖的膝盖,借着两辆重型辎重车之间的避风夹角,半拖半抱地将这尊煞神挪进了随军的小号牛皮偏帐。
哗啦!
厚重的双层牛皮帐帘被韩三从外头狠狠扯下。
黄河岸边四万降卒的山呼海啸、两万民夫的整顿喧嚣,被这一张满是膻气的老牛皮彻底挡在了外头。
偏帐狭小得转不开身,里头暗得出奇。
只在一截断裂的胡桃木车轴上,点着一盏三足铜油灯。
灯芯结了个老大的焦黑炭疙瘩,火苗子被外头漏进来的冷风抽得直打晃,把两人的影子长长拉在粗糙的帐壁上。
霍去病被她推坐在铺着厚麦秸的行军矮榻上。
玄甲太沉,压得榻边的干木料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宋微明胸口剧烈起伏,连气都没倒匀。
她抽出腰间用来划削账册小木牌的精钢裁纸刀,刀尖顺着霍去病左肩断裂的牛筋皮索挑进去。
刺啦!
她手腕发力,硬生生把糊满发黑脓血的柳叶铁甲整块剥了下来!
生铁甲落地的瞬间,宋微明瞳孔狠狠一缩,心跳漏了半拍。
少年结实的左肩上,赫然被带倒钩的狼牙铁箭撕开了一道长达三寸半的深口子。
原本紧绷的皮肉被冰河水泡得泛白外翻,伤口最深处,隐约能瞧见森白发裂的肩胛骨茬子。
泛着腥臭的紫黑毒血顺着精壮的肋条骨一路往下淌,在腹肌深刻的纹理间凝成了暗色的硬血痂。
那张平日里张扬桀骜的面庞,此刻白得像糊了一层纸,唯有眉弓下那双眼,依旧狠戾得吓人。
“程女医刚才递进来的麻沸散,你到底喝不喝?!”
宋微明端起旁边陶碗,碗沿上还磕掉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黑乎乎的药汤泛着浓苦味。
霍去病靠在冰凉的牛皮帐壁上,薄唇紧抿,上面全是自己咬出来的泛白牙印。
他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那陶碗半点。
完好的右手猛地一扬,啪的一声脆响,陶碗直接被他拍飞到了营帐死角!
粗陶摔得粉碎,褐色的药汁全渗进了冻泥地,激起一股子刺鼻的草药腥气。
“喝了那药……手软三天,提不起刀。”
霍去病眼皮半阖着,胸膛剧烈起伏,喷出来的热气烫得吓人:
“不用那劳什子。拿酒来,拿针缝。”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眼底透出一股子蛮不讲理的凶光:
“你在槐里……怎么给战马缝肚皮的,就怎么给老子缝!”
“霍去病!人肉不是战马的皮子!”
宋微明气得指尖都在发颤,心口里那套在官场上端平了二十年的冷静自持,被他这一副浑不吝的滚刀肉架势撕得一干二净。
可瞧着他肩头那还在冒黑沫子的创口,她终究没法再多说半句废话。
宋微明一把拽过案几上盛着整整三升烈酒的青铜扁壶。
拔掉木塞,她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噗的一声,浓烈的酒雾均匀喷在泛着青光的精钢缝针与坚韧的桑皮线上。
紧接着,她两手端起冰凉沉重的青铜壶,对准霍去病那血肉模糊的肩窝,连皮带肉,毫不手软地直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