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气,在每一个士卒心底疯狂积压、发酵、蔓延。
底层士兵牢骚不断,私下怒骂声此起彼伏。
军心溃散,人人厌战、人人怨主,再也没有半分效忠大宋的心思。
船舱角落,苗傅、刘正彦二人并肩而立,冷眼盯着甲板上萎靡绝望的士卒,又看向正中那间依旧摆着帝王排场的主舱,眼底杀意渐浓。
刘正彦愤愤道:“苗兄,你我跟着这官家出生入死,护卫左右,一路舍命相护。可到头来呢?江山尽失、四处逃窜,我们兄弟跟着受尽颠沛流离,手下将士死的死、疲的疲,这样的亡命日子,何时是个头?”
苗傅眸光沉沉,盯着漆黑的海面:“大势早已崩了。杭州丢了、两浙没了、沿江重镇尽数易主,金人打进来,自己人反水叛变,满朝文武束手无策。赵构这皇帝,早已名存实亡。如今普天之下,再无他赵家立足之地。我们何苦陪着一个亡国之君,葬身沧海、白白送死?”
刘正彦压着周遭风声,低声开口道:“苗兄,目前大势倾颓,赵构再无翻身希望。你我手握末代君王,算是天大的投名状。不如挟持赵构北上,奔赴镇江,归降韩世忠,依附圣明正统。凭这份功绩,起码能保住官职兵权,安稳立足。”
苗傅缓缓摇头:“你想的太简单。如今朝堂新格局已定,韩世忠、李世辅、秦光弼各自手握重兵。你我本是赵构旧部,根基浅薄、无派系靠山。即便带君投降,看似有功,实则低人一等。日后必被各方猜忌打压,处处受制,看似归降求生,实则是寄人篱下,永无出头之日。”
刘正彦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又道:“既然投宋受制,那投金如何?金人势大,雄霸北方,我等携君归降,也算重磅筹码,能换高阶军职,远比眼下亡命海上要强。”
苗傅闻言嗤笑一声:“投金更是愚不可及!金人最重部族尊卑,我等汉人降将,哪怕官位再高,终究是外人附庸,形同高级奴婢。朝堂权斗残酷,稍有不慎便会被卸磨杀驴。且金国内乱未平、战局未定,依附金人,早晚沦为派系炮灰,毫无安稳可言。”
两番退路尽数否决,舱间陷入短暂沉寂,海风呼啸,衬得人心愈发躁动。
刘正彦盯着甲板上萎靡的残兵,又望向无边无际的茫茫沧海,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既然投宋为人臣、投金为奴婢,横竖都是看人脸色、任人摆布!那我们为何要屈居人下?眼下我们手握船队、掌控全部残部,还攥着赵构这张废牌!不如远赴海外琉球,占地割据、自立为王!”
此话一出,苗傅眼底骤然一亮:“没错!乱世拼杀,图的无非是权势基业。给别人俯首称臣,不如自己坐镇一方。海外孤岛远离中原战火,不受宋金任何一方节制,是绝佳的立国之地。与其回去争那残羹剩饭、看人脸色苟活,不如出海自立,自己做天下之主!”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已然默契相通。
忠君之心,早在连日的绝望逃亡中消磨殆尽。
乱世之中,性命与前程,远比破败的君臣道义值钱。
当下,二人不再迟疑,定下周密计策:想要软禁赵构、掌控船队,必先率先处理掉最大的变数——御前护卫统领杨沂中。
杨沂中是赵构唯一的心腹死忠,勇武过人、掌辖全部贴身禁军,只要他反应过来,势必拼死护驾、死战到底,政变便难有万全胜算。
二人分工明确,刘正彦带大半心腹亲兵围堵主舱、控制文武朝臣。
苗傅亲率精锐,提前围住杨沂中的护卫营帐。
此刻的杨沂中刚经历莆田惊魂,一路紧绷神经护驾逃亡,身心俱疲,正坐镇舱外整顿残兵、值守巡防。
忽见四下甲士合围、刀兵林立,瞬间面色骤变,厉声喝问:“苗都统!你率兵围堵亲卫营帐,意欲何为?!”
苗傅按剑而立,没有半分遮掩:“杨将军,赵家大势已去,何必再为亡国之君白白送命?眼下绝境求生,识时务者为俊杰,将军不如归顺我二人,共寻生路。”
杨沂中怒目圆睁,反手握住腰间长刀,厉声怒斥:“大胆!官家乃大宋正统,你二人食君之禄、怀叛君之心,实属谋逆乱臣!速速撤兵请罪,否则休怪我刀剑无情!”
话音未落,便欲拔刀护驾,可四周早已被层层合围。
苗傅心腹亲兵尽数持刃对准他与麾下禁军,人数碾压、死锁退路。
苗傅冷声施压:“杨沂中,你手下残兵不过数十,我麾下数百精锐尽数在此。顽抗到底,唯有全军覆没。何苦为一个注定覆灭的朝廷,赔上全员性命?”
杨沂中环顾四周。
四面皆敌、突围无望,麾下亲兵人人面露惧色、毫无战意。
杨沂中仰天长叹,扔掉手中长刀,俯首就擒。
正在主舱休憩的赵构,还抱着一丝东山再起的幻想,忽闻舱外脚步声密集、杀气骤起,当即厉声喝问:“外面何事喧哗?”
话音未落,苗傅、刘正彦二人推门而入,甲刃鲜明、面色冰冷,身后亲兵列队而立,死死堵住舱门。
赵构心头一慌,隐约察觉不对,强装帝王威严呵斥:“尔等胆敢擅闯朕的船舱,欲行谋逆?”
刘正彦嗤笑一声,撕破脸面道:“谋逆?赵构,事到如今,你还有资格说谋逆?你弃中原、丢江南,一路望风而逃,把万里江山拱手让人,让数万将士白白亡命!你做皇帝的守不住家国,护不住臣属,只剩一艘破船、一帮残兵,凭什么让我等继续为你卖命送死!”
一番话字字诛心,怼得赵构哑口无言、脸色惨白。
“你,你们这是赤裸裸的逼宫,毫不掩饰的叛乱!杨沂中!杨沂中何在?”赵构惊慌大喊。
“杨沂中在此!”苗傅拍了拍手,杨沂中被五花大绑,推搡进来。
赵构见状,心知大势已去,无声闭上双目,眼角竟流下一行泪来。
苗傅上前扯出赵构的袖子,笑道:“赵官家,我等不愿陪你葬身海底!今日起,船队由我二人做主,官家暂且随我们前往琉球安身!若敢不从,休怪我等无情!”
赵构浑身发抖,看着眼前冰冷的刀兵、决绝的二人,终于认清现实。
他手无兵权、孤立无援,身边残臣个个怯懦畏缩,无一人敢站出来护驾。
曾经至高无上的皇权,在绝境乱世里,一文不值。
顷刻之间,苗傅、刘正彦已经掌控整支流亡小朝廷,将赵构与一众文武尽数软禁在船舱之中。
做完这一切,二人立在船头,望着茫茫沧海,断然喝令:“调转船头!全速驶向琉球!”
海风猎猎,船帆骤转。
《宋史·流求国传》等史料记载:“流求国在泉州之东,有海岛曰彭湖,烟火相望。”
而澎湖再往东,有一个更大的岛屿。
那座岛,在后市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