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没等他说完,目光已经落在那被河水一瓢一瓢冲洗的物件上。
——是个带耳的小半人高的青铜鼎。
铜绿爬了满身,被水一冲,颜色暗沉沉的,倒像刚从泥里被拽出来的一截旧梦。
结合大人您接到的古物即将重现的大王命令,郑国有理有据地侃侃而谈,我推测这如果不是雍州鼎的话,就有可能是所谓的九州鼎。
为此下官不敢怠慢,他朝河边指了指,特地招揽上百民夫,数十个会水之人,潜入水中,用绳索将之拉上来了。
说着,还谦虚地叹了口气:
也算,不虚此行吧。
你觉得这是什么鼎?韩沥看着那铜绿的鼎身,头也不抬,雍州鼎还是九州鼎?
他心里却在默默吐出一串字:
一勺清,两勺唐,三勺回到秦始皇;四勺商,五勺夏,六勺回到神农架;七勺干回侏罗纪,八勺盘古开天地,九勺地球才单细,十勺宇宙刚建立。
——这踏马做旧得真好。
雍州鼎据说是布满了雍州地貌的山川形胜,刻画了整个雍州的舆图的。郑国以手抚膺,慢悠悠地说,这很明显只有符合上古风格的雕花与图案。
而且——郑国指着被封闭的鼎盖,这上面的几个圆点,恰似像是天上星斗,而且布满了机关……
他说着,还费劲敲了敲,随即很一本正经地对韩沥道:
内部密封良好,听不到一点混沉之声啊。
你的意思是?韩沥问。
他要是不知道这里大多数人被人安排着做了什么,他就不叫韩沥了。
这……郑国装作神情凝重的样子,这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九州鼎啊!
韩沥也装作一副严肃神色。
焰灵姬站在他身后,微微深呼吸,眼睛盯着那口鼎,一时竟有些心惊胆战。
这做得实在是太真了——若不是韩沥早就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个幌子,她还真以为苍龙七宿跟这个机关鼎有什么关系呢。
为今之计!白芊红突然上前一步,对韩沥和郑国道,假丞,水工,我们应该拿这个神秘古鼎怎么办呢?
若此鼎真的是九州鼎。郑国马上义不容辞,涉及秦国和大王所需的机密,下官认为应该立刻派人,将护渠精兵集结,由专人护送至咸阳!
他看了看韩沥,语气里带上几分斟酌:
一般而言,应该由假丞大人亲自携车护送,但假丞毕竟不管主事,而国乃此渠主事也,应该由我通知护渠兵首领,随我一同护鼎进京,献宝大王。
话到此处,他抬起头,目光里竟透出点难得的、甚至有些卑微的期待:
还请假丞成全我第一次面见亲政后大王的机会啊!
水工之言微微不妥,但话燥理不燥,白芊红却突然开口,水渠为郑水工一人主持,这献宝面君之荣耀,应赋予给他。
韩沥没有过多反对,只点了点头:
这点上我不会夺君子之好,让水工献宝并没错。
郑国长出一口气,那副释然几乎要从眉眼间溢出来:
那下官这就马上安排——
但很遗憾。
韩沥这短短四个字,像往他刚烧起来的心头浇了一瓢井水。
第一,是不是宝物,你我说了不算,得由咸阳派人来勘验,因此这鼎不要动,应该马上留在这里派重兵看守,并往咸阳发急报。
郑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其次,韩沥指了指郑国,又指了指自己,你我的职责的是修渠,修渠跟献宝没有一点关系,朝廷才能派人来取。
在此之前,他转过身,目光落回那口鼎上,鼎就留在这里,由我和护渠之兵重兵把守!
可这是重宝!郑国急了,嗓门都高了两分,不献君岂不是不忠乎?!
你说了不算,宫廷派人验了才算。韩沥不为所动,字字落地,未断定之前,这就是一个破烂!
两个字一出口,焰灵姬地笑出了声。
而郑国和白芊红,同时变了脸色。
“这引发了巨大动静的宝鼎,怎么可能是破烂呢?!”郑国不服地质疑道。
“岂不闻,卞和献宝,三献三刖——怎么,郑水工准备做好被人剁脚的准备啊?!”韩沥满脸不允许。
而郑国直接没有出声——别看郑国不知道是受了暗示配合,还是真的想以宝自救,但是三献三刖的典故确实让人望而却步。
“没我的指令,鼎就地看守,只有王令能带走这个鼎。”韩沥对此强硬作梗,“从现在起,在这里给我安营扎寨!我就守着这个鼎了!”
火把在夜风里晃了晃,把韩沥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投到那口铜绿斑驳的鼎上,像他整个人都踩在那鼎的影子里。
一个时辰后,在被油灯亮起来的帐篷里,白芊红走了进来。
“我曾经提醒你不要过于主导郑国的权力。”
她一边开口直言,一边眼神示意一旁的焰灵姬离开一下。
而这次,焰灵姬只是对韩沥微微点头,就走出了帐篷,这让白芊红的眼神闪了闪。
但主要,她还是看向了韩沥:“结果你又一次鸠占鹊巢了。”
“不管你接到了什么暗示。”韩沥却抬头认真看向白芊红,“都没有按规矩办事来得重要——因为你现在破规矩强动,出问题就成了他人的替罪羊。”
“可别忘了,按规矩办事,郑国该死了,我也该死了,”白芊红看着韩沥,“你也该死了。”
“我们能苟活下来,”白芊红反呛,“全都是因为我们不守规则,而且我们有把柄在一个正在用我们的人手上。”
而这一夜,安平的河风依旧闷热,只有那口从水底被拽出来的,安安静静地蹲在岸边,等着咸阳来人,验它个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