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晋中,太谷以北三十里。 晋绥军暂编第一师的防区横亘在太谷至祁县之间的公路两侧。 师长周原在晋绥军里干了快二十年,从排长一步步爬到师长,靠的是稳扎稳打,从不冒进。 防区布置得中规中矩。 谈不上多精妙,但也没什么大毛病。 早上六点多,前沿哨兵传来了消息。 公路上出现鬼子,兵力不详,正在快速推进。 周原接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吃早饭,放下碗就上了前沿阵地。 他举起望远镜朝北面看了一会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鬼子的队伍拉得很长,前面是步兵,后面还拖着炮。 人数少说也有四五千,而且行军速度极快,根本不像是路过。 周原在晋绥军里打了这么多年仗,跟鬼子交过几次手,知道这种架势意味着什么。 这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立刻下令全师进入战斗状态。 命令刚传下去,鬼子的炮弹就落下来了。 第一轮炮弹砸在前沿阵地正中间。 晋绥军那两个团修的是简易野战工事,沙袋堆的掩体,浅战壕,根本扛不住山炮的轰击。 炮弹落下来,沙袋被炸得四处飞散,战壕塌了大半。 前沿的士兵们趴在残破的工事后面,连头都抬不起来。 鬼子的炮击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前沿阵地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炮击一停,鬼子的步兵就压了上来。 两个大队的兵力,端着刺刀朝前沿阵地冲。 晋绥军的士兵们从废墟里爬出来,趴在弹坑里朝外射击。 打得不能说不用命,但火力差距摆在那里。 鬼子有轻重机枪掩护,掷弹筒专门往机枪位上砸。 晋绥军这边机枪一响就被盯上,打不了几梭子就得换位置。 打到上午九点多。 前沿两个团就顶不住了。 周原又把另一个团调了上去,勉强稳住了阵脚,但伤亡已经很大了。 更要命的是。 鬼子的另一个大队从东面迂回过来,已经插到了师部侧后方的位置。 周原接到消息的时候,瞬间傻眼了。 两面夹击。 他立刻给司令部发电报。 电报写得很简短,就几行字。 “我部遭敌鬼子一个旅团东西夹击,前沿阵地已被突破,兵力捉襟见肘。” “恳请司令官速派援军,否则我部恐难支撑。 求援电报发出去之后,周原把师部往前推了五里地,亲自上了最前沿的团指挥所。 他知道,光等援军是不够的,自己得先扛住。 要是援军没到之前阵地就垮了,那后面什么都白搭。 与此同时,祁县方向的暂编第二师也遭到了同样的打击。 师长刘广田比周原还惨,他还没来得及防备。 鬼子的迂回部队就插到了侧翼,把一个团隔在了防线外面。 那个团被鬼子两个大队围在中间打。 刘广田一边收拢残部一边往司令部发求援电报。 两封求援电报前后脚到了第二战区司令部。 阎锡山当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赵承绶拿着电报快步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阎锡山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司令官,晋中急电。” 阎锡山接过来先看了周原那封,目光扫过前几行,脸色就变了。 他又拿起刘广田那封,看完之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没动弹。 赵承绶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阎锡山把两封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在电报纸上点了一下。 “鬼子的两个混成旅团打的是晋中。” 鬼子没有去打八路军。 鬼子打的是他晋绥军。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阎锡山沉默了几秒,猛地一拍桌子。 “去把楚溪春、王靖国都给我叫来!” 赵承绶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到十分钟,楚溪春和王靖国先后赶到了。” 进门的时候两人都已经知道情况了,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承绶先开了口。 “司令官,看这个架势,鬼子是下了决心要啃晋中这块地盘。” “两个混成旅团东西对进,兵力上万,山炮迫击炮一应俱全。” “周原和刘广田那两个师,正面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 阎锡山的声音沉了下来。 “晋中那两个师要是垮了,太谷、祁县、平遥一带就全丢了。” “那一带是咱们的粮仓,丢了晋中,晋西南的补给线就得断一截。” “再往后退,退到哪儿?” “再缩下去,咱们晋绥军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了。” 楚溪春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司令官说得对。” “晋中不能丢。” “但问题是调兵过去,最快也得两天。” 王靖国想了想,开了口。 “可以让周原和刘广田往吕梁山方向靠,放弃正面阵地。” “把部队收拢到山区里,鬼子在山里展不开,能拖时间。” 阎锡山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赵承绶补了一句。 “还可以给八路军那边发个通报。” “不用请他们出兵,就通报情况,说鬼子在晋中大打出手,让他们心里有数。” “万一鬼子打完晋中往晋东南拐,他们也得提前准备。” 阎锡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晋中那地界太重要了。 粮食、税收、兵源,全指着那一带。 丢了晋中,晋绥军就剩下吕梁山和晋西南那几块穷地方。 别说养兵了,连自己都养不活。 “调兵。” 阎锡山开了口,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 “告诉周原和刘广田,不要死守正面,往山区收拢,节节抵抗,拖住鬼子就行。” “另外,给八路军前敌指挥部发一封通报,把晋中的情况说清楚。”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再给重庆发一封电报,报告晋中战况。” “让重庆那边知道,咱们晋绥军在晋中是在真打。” 赵承绶快速记录完毕,抬起头来。 “司令官,那增援部队谁来带队?” 阎锡山想了想。 “让孙福林去。” “他带兵稳当,不会冒进。” 他摆了摆手。 “都去办吧,越快越好。” 三个人陆续走出了办公室。 阎锡山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望着桌上那两封电报,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