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荇走下台阶的时候,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是很淡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说的是“你复刻古菜”。不是“你做的那个菜”,不是“你要弄的那个东西”。他用了她的词。在他们重逢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他已经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记住了,并且在合适的语境里,精准地复用了。
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校门口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声音大得盖住了所有可能的尴尬和沉默。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裴劭宁问。
“买莲蓬。”舒荇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列清单,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山家清供》里写的是‘嫩房’,但没说具体几成熟。我得把不同成熟度的莲蓬都买几个,一个个试。还有鱼肉,清抄本的朱批说鳜鱼不大不小最好,但我还是想试试鲈鱼和草鱼,看看口感有什么不一样。”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她的思路在空气里比划。这个动作,和她在古籍库里翻书时的动作一模一样。好像她的手,永远在触摸那些看不见的食材。
裴劭宁走在她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没有插话,也没有提任何建议。只是把头微微偏向她的方向,安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
“不大不小的。”他说,“你刚才在古籍库提过一次。那条朱批是清代钱塘的一位女藏书家写的,她自己很会做菜。”
舒荇转头看他。
“我只说了一次。”
“嗯。”
一个字。意思是:你说了一次,我就记住了。
舒荇把头转回去,继续走路。梧桐叶在头顶哗啦啦地响。她的脚步没有变快,但能感觉到,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面。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裴劭宁忽然说了一句。
“你觉得他可以吃吗?”
舒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见微——他养的那条边牧。
“见微?”她笑了,“当然可以。我上次给他做的那个狗饭,后来又改良了好几次。减了盐,加了南瓜和胡萝卜,他现在只吃南瓜版本的。”
裴劭宁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和好笑的表情。一个把自己的狗当室友养了好些年的人,忽然发现他的室友已经偷偷吃了别人做的饭,还吃得津津有味。
“改良了好几次。”他说。
“嗯。每次做完都给他送一点,他每次都吃光了。”
裴劭宁沉默了。
她来过几次。他不在家。她给他的狗做饭。狗吃了。狗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说。他在今天之前,对此一无所知。
“见微什么都没告诉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舒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指望一条狗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他背着你吃了别人做的饭?”
“他什么都懂。”裴劭宁认真地说,“他只是不想让我知道。”
舒荇笑得更厉害了。她捂着肚子,弯下了腰。夕阳落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看着这两个并排走着的人。一个笑得直不起腰,一个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脚步却始终和她保持着一致。
舒荇在公交站停下。末班公交还有一会儿。
“今天真的谢谢你。”她认真地说,“帮了我很大的忙。”
裴劭宁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品味“帮忙”这个词。几秒钟后,他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