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哲也看著他。声音也不高:
“我送的是亡魂。”
六个字对六个字。
传承对亡魂。物对人。守道对安葬。
广场上的空气像凝固了,连法瘴的苦味都淡了,被两个人的对峙压下去的。远处的灵石灯闪了一下,灵气波动太大,灯里的灵石受到了影响。灯光明灭了一瞬,广场上所有人的影子跟著晃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散修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些人低下了头,有些人攥紧了拳头,有些人眼神飘忽不定。传承还是亡魂,他们在心里给自己选了边。
辩论没有胜负。
不会有胜负,这是立场的分歧,不是逻辑的对错。沈苍信法痕是传承,尹哲说是亡魂。两个人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一个说里面的悟法心血不该浪费,一个说里面的修士意念不该被困。
但围观的人心里有了答案。
修士们站在沈苍那边,法痕是传承,这是天衡宗的信条。散修们分裂,有些信守道,有些信安葬,有些还在犹豫。凡人们站在尹哲那边,他们不关心什么传承不传承,只关心法瘴能不能再轻一点。
法瘴能不能再轻一点,这是唯一的真理。比传承重,比立场重。因为法瘴在死人。死人不会復活,死了就是死了。传承可以再传,立场可以再议,但死了的人回不来。
沈苍转身走了。他不需要贏,他只需要表明立场。天衡宗的立场是传承,这一点不会变。法瘴危机可以用“监管下清理”来处理,但“清理”不等於“安葬”。“清理”是技术手段,“安葬”是意识形態。两者可以並行,只要不衝突。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但他的女儿不这么想。沈听雪说在哭,说应该被送走。她站在法痕里,让纹路围成茧,不是被困,是选择。她选择了那边,没有选她父亲这边。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所以他选择先处理法瘴危机,別的以后再说。但“我女儿说跟你一样的话”,这句话他一说出口,就像一根刺扎进了空气里,拔不出来了。广场上的修士们都听到了。长老的女儿跟法拒体说一样的话,这是什么事?
尹哲看著沈苍的背影。
他毁的是传承,还是送的是亡魂?
他不知道。也许两者都是。也许里面的悟法心血该留,但修士意念也该走。也许传承和送行不矛盾,但他还不知道怎么不矛盾。方丈说过“自愿的尊重,不自愿的帮它走”,道理他懂,但分界线在哪里?修士留下的传承法痕,里面有多少是自愿的?有多少是不自愿的?有没有一种,既是传承,又在哭?
他想不出答案。答案可能不存在,传承和哀鸣可能本来就不是对立的。
方丈说得对,“自愿的,尊重。不自愿的,帮它们走。”
但这个界限,他还在找。
他走下广场。手腕上的印渍很厚,今天在广场上他没葬,但昨天在下城葬了一百多道,还没完全涮乾净。他找了个水缸,洗手。
凉水衝过手腕。散了一点。
但有些散不掉,深的留下的。黏在皮肤上,洗手只能淡一层,不能完全去掉。
他看著手腕上残留的渍。
也许这就是代价。葬得越多,越厚。涮得越勤,越淡。但涮不乾净,总有一点残著。
方丈说“碗刮多了就碎了“。碗是他的身体。经过得多了,身体会承受不住,不是立刻,是一点一点。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能葬。
他把手擦乾,走出广场。广场上的人群慢慢散了,修士们往北走,凡人们往南走,散修们往四面八方走。灵石灯重新稳住了,暖黄光照著空荡荡的石板地面。一瓣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叶子落在石板上,被风吹著滚了两圈,卡在了石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