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又停了。
“扎根几十丈的,得问问它愿不愿意。”他说,“它不想走,你就別碰。执念已经长进了土里,它想留,你也送不走。”
“我知道了。”
“知道了第一件。”方丈说,“还有两件。”
两个人往巷子深处走。
走到第二个拐角的时候,方丈又停了。
这里的法痕比刚才密。墙上有三道,地上一道,都是灰褐色的,纹路比刚才那道深,边缘也紧了。哭声也不同,不再是蚊子哼,是“嗞嗞”的声音,像远处的雷,听不清,但能感觉到。
“你听到了什么?”
“哭声。”
“什么样的哭声?”
“远处的雷。”
“刚才那道呢?”
“蚊子哼。”
“你怎么分辨?”
尹哲想了想。“嗡”和“嗞”,声音的厚薄不同。蚊子哼是薄的,闷在耳朵里。雷声是厚的,从远处传过来,带著震动。
“震动。”他说,“雷声有震动。蚊子哼基本上没有。”
“对。”方丈说,“扎根浅的哭声,是声音。扎根深的哭声,是震动。声音走过空气就到耳朵,震动要走过土石,走得更慢,传得更远。”
尹哲听著墙根。地底下確实有一种微微的“嗡”。不是声音,是震动,从土里传上来,传到脚底,传到膝盖,传到胸腔。
“扎根一丈以上的沉痕,哭声才会有震动。”方丈说,“扎根几丈的深痕,震动闷,像闷雷。扎根几十丈的,震动沉,像地底翻身,你站在上面,能感觉到脚底的土在动。“
“扎根更深的呢?”
方丈看了他一眼。
“扎根更深的,不叫了。”
“为什么?”
“它已经和地脉长在一起了。”方丈说,“它不叫,是因为它不需要叫。它就是地的一部分,地不会叫,所以它也不会叫。”
尹哲没说话。
他想起旧城深处那些“安静”的法痕。纹路舒展,不扭曲,不紧绷,没有哭声。他当时以为那些法痕“在笑”,所以不发出哭声。
“我懂了。”
“懂了第二件。”方丈说,“还有一件。”
两个人继续往深处走。
走到旧城东墙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墙根下有一小片地方是暖的。整个巷子都是凉的,只有那一小片是浅褐色的。方丈走到那一片前面,停下了。
“你看到这片墙了吗?”
“看到了。”
“它和別的墙有什么不同?”
尹哲看著。顏色不同。这片墙的砖是浅褐色的,纹路比其他地方的深,但顏色反而更淡。別的墙是灰的、暗的、沉的。
“顏色淡。”
“不是淡。”方丈说,“是乾净。”
尹哲愣了一下。
“扎根浅的,顏色浅,灰白、灰,但不乾净。”方丈说,“扎根深的,顏色深,灰褐、深褐、乌黑,但乾净。”
“为什么?”
“因为浅的没有根,顏色浮在表面,像水泼在地上,看著浅,底下是乱的。深的根扎进了砖里,顏色跟著根走,根在哪,顏色就在哪。看著深,底下是定的。”
方丈蹲下来,手指按在那片浅褐色的地方。
“你看这一片。”
尹哲蹲下来。墙砖是浅褐色的,纹路是舒展的,边缘紧。顏色很淡,但不乱,像一碗凉透了的茶。碗底的茶渍是均匀的,整碗茶的顏色也是均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