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日，天还没亮透，长安城便热闹起来了。

皇城内外，三百余个赊粥点位准备就绪。

皇城外的点位尤其铺排得壮观，从朱雀门外的朱雀大街开始，沿着长街两侧一路向南铺开，连成一片。

每隔十来步便是一处粥棚，青布凉棚一顶挨着一顶，棚下架着大锅，锅下灶火通红，炊烟从几百个烟囱里同时升起来，在半空里汇成一片灰白色的云，被秋日暑气一蒸，久久不散。

棚前挂着红绸，绸上写着“皇恩浩荡”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尚仪局连夜赶出来的。

这三百多个点位能铺得这样齐整，全靠李未央那份名单。

她得了皇帝李隆基的首肯之后，拟了一份每个赊粥点负责人的名单，把王公大臣、宗室贵妇贵女全都调用了进去，哪一位王爷管哪一片，哪一位王妃带哪一队宗女，哪个衙门的官员守在哪个路口，写得清清楚楚。

名单发下去的时候，有人嫌她一个小小主事竟敢调度宗室，可李未央手里拿的是李隆基的圣旨，白纸黑字盖着御印，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再加上崔朝歌带着禁军，一个点位一个点位地安排了一百名禁军，哪里排队、哪里领粥、哪里退场，全都划好了线。

整个过程有序热闹，人人有份，从头到尾没发生一起哄抢。

长安百姓捧着热粥，又哭又笑，说是感念皇恩浩荡，那话里的真心，满街都听得出来。

当然，最开始，李未央是天不亮就到了朱雀门大街的主点位，身上穿着尚仪局主事的官袍，月白衫子，藏青长裙，腰间石青绦带束得整整齐齐。

她瘦了一圈，颧骨显了些，可站在棚前调度的时候，精神头十足，条理分明：“东市的点位先开锅，那边的坊正已经带着人排好队了。西市的锅灶再添两口，高直长那边米不够，让人从胡记的仓库再运二十石过来。万年县南边的几个点位，李丹华已经带人去了，谁要是再问，就说尚仪局主事李未央坐镇朱雀门，有事来这里找我。”

杨承玄跟在后头，拿着册子指指点点。

全福和定山一人捧着一摞粥碗，从棚后钻出来，脑门上全是汗。

王公大臣、宗室贵妇们也都来了。

岐王李范的侧王妃领着一队宗女在曲江池边的点位掌勺；嗣舒王李承业带着家眷在皇城东门支了棚，他一勺一勺地舀粥，手法平稳，不见洒出来一滴。

永丰公主李彩云也来了，她的身份特殊，所以只单独在东西市之间的路口设了一个小点位，专门给那些书院的举子们赊粥。

她今日穿了一身杏色宫装，外罩半臂，头发挽得利落，只簪了一支素银钗。

每递出一碗粥，便笑着问一句“可还热着？”

那些举子们哪里见过这般公主，一个个眼睛都直了，捧着碗连声道谢，有人喝完了还拿袖子抹嘴，朝她作揖。

崔朝歌带着禁军一个点位一个点位地巡，每处留一百人，不许百姓挤，也不许禁军扰民。

他自己骑着马从朱雀门跑到曲江池，又跑回皇城根，甲胄底下全是汗。

路过皇城门口李未央镇守的点位时，他勒了马，低头看她。

李未央正蹲在地上跟一个老妇说话，老妇牙口不好，喝粥费劲，她便让人把粥熬得更烂些，又添了半勺糖。

崔朝歌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帕子，隔着棚子递过去。

李未央接了，抬头一看是他，笑了一下，接了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赶紧忙去了。

崔朝歌嘴角动了动，一夹马腹，走了。

皇城内城的赊粥点位设在兴庆宫门外，皇帝李隆基亲自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