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崔朝歌在听到李未央喊出那句“裴郎君”的时候,心里便已隐隐猜到了裴行俭的身份。
秋猎那日他虽未亲眼见过此人,可事后李未央大致形容过,说是个穿黑衣的年轻男子,身形颀长,眉眼生得好看,在密道里救过她。
后来,他在宫中查问旧档,也从几个老内侍口中拼出了些零碎的话头。
三百死侍的首领姓裴,第一代裴玄静是个传奇人物,武功极高,如今禁军每日早操的那套拳法,还是裴玄静当年编的。
这套拳法,禁军上下人人会打,却很少有人知道编拳的人是谁。
崔朝歌知道。
他练那套拳的时候才十岁,教拳的老教头说起裴玄静,语气里全是敬畏,说此人当年在宫中行走,连则天皇后的寝殿都不用通报,来去如风。
所以此刻,他手里这把剑依旧指着裴行俭,剑尖纹丝不动,可眼中已经不只是凶光了。
裴行俭倒是笑得很开心,甚至还朝李未央那边看了一眼。
李未央已经慌慌张张跑了出来,李崇年跟在后头,一边跑一边还在系衣带。
她跑得太急,差一点点便踩上地上那两滩还没干透的黑血。
崔朝歌脸一黑,长剑收回鞘中,身形一晃便到了她跟前,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将她往旁边带了两步,离那两滩血远了些。
李未央低头看见那一地的血和两具歪倒的尸体,小脸顿时白了,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呕出来。
她强忍着,扯着崔朝歌的袖子急道:“你先看看这是什么人,别为难裴郎君。”
裴行俭又笑了一声,已经蹲下身,开始检查那两具尚有余温的尸身。
崔朝歌看了李未央一眼,确认她衣衫穿戴整齐,发髻虽还歪斜凌乱,可比方才那副小衣小衫的模样好太多了。
他这才松开手,转身走回尸身旁边。
副将周骥也快步跟了过来,蹲下去一同翻检。
衣料是寻常的深黑粗布,市面上随处可买。
鞋是麻底布鞋,鞋帮上沾着后墙根下的青苔泥。
腰间各系一根素麻绳,绳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挂。
翻过两人的手掌,掌心有薄茧,虎口也有,像是常年握刀的人,可指缝干净,没有黑泥。
袖口内侧、衣领夹层、腰带衬里,崔朝歌一一摸过,什么暗记、信物、纸片,一样都没有。
连那两把短刀和匕首,也是市面铁匠铺里最常见的款式,刀身上光溜溜的,没有任何印记。
裴行俭捡起其中一把短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叹了口气:“干净的很。干净得过头了,分明是刻意为之。”
“嗯。”崔朝歌也拾起另一把短刀看了看,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刀身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嗡鸣,“但极为锋利,并非凡品。”
周骥那边动作极快,已经解下了其中一人背上绑着的长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