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鶯初笑容收敛,黛眉微蹙,眼中已有几分不悦。
李长林早有预料,却也未曾想到竟会如此迫切。
其余文官低头喝茶,无人接话。
唐舜缓缓收回手。
他知道这类人。
读书读得多,自认清流,看不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大字不识的军汉。
他们的权力来自文章,来自奏本,来自公堂上的几句辩驳。
在座之人,皆是节度幕府僚属,品级不过六七品,只因身处幕府,统筹北庭军事政务,故而眼高於顶。
属於品卑而权重。
谁都想成为主政一方的大员。
唐舜以武夫之身,骤然成为刺史,领四品大印,像是横在他们心头的刺。
是以,雷嵩公然挑衅,无人帮打圆场。
於唐舜而言,他若当场翻脸,明日就能被人参一本“骄横无礼,殴辱僚属”。
不必爭这一时。
“雷支使说得是。”
唐舜开口,声音平稳,“军旅出身,確与诸位不同,但有一点相同。”
“既是上令,自然当守规矩,遵礼法,不敢妄为。”
李鶯初一双美眸看向唐舜,面色稍缓。
看来,在温池县翻云覆雨、於马匪间游刃有余的唐使君,的確不是吃亏的主。
唐舜话里话外无非一个意思:刺史也好,宴席也罢,都是上面安排的,做属下的,听令就是。
雷嵩盯著他,见他不恼不怒,反倒心里一沉。
本以为能激他失態,摔杯走人,或怒而顶撞,便可抓个把柄。
可此人竟能忍,且忍得如此乾脆,毫无破绽。
“却是如此。”雷嵩起身,露出笑容,“唐大人请坐。”
唐舜点头,撩袍落座。
桌上已摆齐菜餚,六荤四素,一汤两酒,皆是北地风味:
燉羊肉、烤鹿脯、醃牛舌、酱猪耳、蒸鱼、烧鹅,配以芜菁、萝卜、豆芽、苦菜。
酒是边关烈酿,用陶壶盛著。
李鶯初坐在唐舜左侧,一声不吭。
李长林坐於右列,神情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雷嵩举杯,环视眾人,“今夜虽非大宴,但也算为唐大人接风,来,共饮此杯。”
眾人举杯。
唐舜也举杯,一饮而尽。
酒烈,从喉管烧到胃里,他面不改色。
节度判官姓周,叫周兴松,乃是个身影消瘦的中年男子,一双三角眼显得精明而锐利。
只听他道,“唐大人在温池治民,手段非常。”
“听说米价先涨后跌,百姓先是怨声载道,后又称讚有加。”
“这等翻云覆雨的本事,我等文吏想破头也使不出来。”
这话听著像夸,实则埋刺。
意思是:你搞的是阴谋,不是正道。
唐舜放下杯,淡淡道:“粮价涨,是因商贾囤积,市面缺粮。”
“若不开仓,百姓熬不过冬,开仓太早,反被奸商藉机压价收粮,百姓仍不得实惠。”
“所以只能先放风调粮,诱其出货,再以官仓低价入市,逼其赔本,这不是手段,是不得已。”
“哦?”一旁的掌书记韩成挑眉,笑著接过话茬,同样顺势来了一刀,“所以你是拿百姓的命,做你的局?”
“不是拿。”唐舜抬头,直视他,“是用一时之痛,换长久之安,若我不这么做,温池怕是人间地狱。”
李长林低头夹菜,动作未停,耳朵却竖著。
李鶯初轻轻拿起筷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眼见唐舜依旧软绵绵回应,雷嵩似笑非笑,“是啊,百姓得以活命,只是商贾却怨声载道。”
“在唐大人眼中,莫非百姓的命是命,商贾的命就不是命了?”
“他们远道而来,却遭此大祸,恐怕北庭之外,唐大人名声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