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衡笑了一下,抽了一口烟:“那你这趟回去,找到对象了?”
小李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耳朵尖都泛起了红色。他低下头,嘿嘿笑了两声:“嗯……回家第二天,俺们村的媒婆就上门了,说隔壁村有个姑娘,家里条件不错,人也勤快,让俺去看看。俺就去看了,见了面,说了几句话……感觉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刘禹衡追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人家姑娘看上你没有?”
小李的脸更红了,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含混:“应该是……看上了吧。俺走的时候,她给俺塞了一双鞋垫,说是她绣的。俺也不知道是啥意思,反正就收下了。”
刘禹衡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小李肩膀上拍了拍:“那就是看上了。你回去多给人家写写信,別光顾著忙工作,把人家姑娘晾在一边。感情这东西,你不经营,它就凉了。等我这边的裁军忙完了,调走之前,我跟政委他们几个打个招呼,今年过年的时候给你批个婚假,让你回去把事儿办了。”
小李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军长,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刘禹衡把烟掐灭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军长您说!”
“结婚的时候,给我寄包喜糖来。”
小李激动得连连点头:“军长你放心!肯定寄!我到时候让俺娘做最好吃的喜糖,给您寄一大包!”
两人说著,小李的声音忽然低落了几分,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军长,我……俺还想跟著您。”
刘禹衡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跟著我干什么?”
小李跟上来几步,声音里带著几分认真:“俺跟著您干了两年多了,习惯了。您走到哪儿,俺就跟到哪儿。您要是调走了,俺也跟著您走。”
刘禹衡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小李,我要不了多久也要离开部队了。到时候我是去地方工作,身边不能再带警卫员了。你跟著我,能有什么前途?”
小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禹衡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下去:“到时候你下到一线部队去,多学点知识,多积累经验。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著。要是想在部队里干下去,就好好学本事,將来提干了,也能带兵。要是想退伍回家,就好好攒点钱,回去娶媳妇过日子。跟著我,不是长久之计。”
小李低著头,没有说话。
两人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营区的边缘,前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屋顶的烟囱里冒著炊烟,空气中飘著一股饭菜的香味。那是炊事班的位置,刘禹衡停下了脚步,正要转身往回走,炊事班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著一身乾净的军装,袖口卷得整整齐齐,抬头看到刘禹衡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放下搪瓷盆,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得有些突兀:“团长!”
刘禹衡愣了一下。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他定眼看去,面前这个人中等身材,方脸膛,浓眉大眼,看著三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带著几道浅浅的疤痕,但整个人收拾得乾乾净净、利利索索的。他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很快想起来了。
“你是王三勇吧?”刘禹衡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意外和惊喜。
那人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眼睛里却带著一种被记住的喜悦:“团长还记得我呢?”
刘禹衡笑了起来:“怎么不记得?当年在晋西北,你小子打鬼子是好手。那年冬天,你带著一个班,硬是端了鬼子一个炮楼,缴了一挺歪把子机枪,自己掛了彩还不肯下火线。”
他说著,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后来听说你受了伤,这才调到了炊事班。”
王三勇的笑容更深了:“团长记性真好。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难为您还记得这么清楚。”
刘禹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腿上:“现在走路还疼吗?”
“阴天下雨的时候有点疼,平时没事。”王三勇拍了拍自己的腿,语气轻鬆,“不碍事,不影响干活。”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刘禹衡正要告別,王三勇忽然开口了:“团长,那个……我今天去报名了。”
刘禹衡眉头微皱:“报什么名?”
“裁军的自愿报名。我之前就听说这次裁军主要是裁伤病员和年龄大的,我虽然只有三十岁,但腿上的伤好不了,训练也跟不上,留在部队也是给组织添麻烦。”
刘禹衡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刘禹衡问。
“想好了。”王三勇点头,“我回去之后,打算娶个媳妇,安稳过日子。在部队待了十几年,也该回家了。”
刘禹衡没有劝他。他看了王三勇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回去要是结婚了,给我寄个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一个小笔记本,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地址,南锣鼓巷95號大院,然后把纸条递给王三勇,“信寄到这个地址就行。我以后大概会调回京城,这地址不会变。”
王三勇接过纸条,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字,小心地折好,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点了点头:“谢谢团长。”
“当年从战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战友,也不多了。以后到了地方上,好好过日子。”
王三勇郑重地点了点头,站直了身子,又朝刘禹衡敬了一个礼。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炊事班的平房里。
刘禹衡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扇门,然后转身,沿著来路往回走。小李默默地跟在他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