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前,铁甲车的引擎声已经压住了刘家镇东门的城垣。两辆装甲汽车一前一后伏在晨雾里,车灯全灭了,发动机却没熄。低沉的震动贴著冻硬的土路传出去,护城沟边的薄冰裂出细细的白纹。城头探照灯扫下来时,两辆车就停住,黑漆漆的钢板上凝著一层白霜;光柱刚挪开,驾驶员便松一点离合,机器又闷闷地往前拱。
城上的人听得清,看不清。第三辆装甲汽车留在后方。右后钢板拆开以后,两道焊缝全裂了,赵铁山蹲在车底下摸了半夜,起身只说了一句:“这车今天不能上。”
老周当时就急了,问他少一辆拿什么撞门。赵铁山把沾满黑油的手往棉衣上蹭了蹭,没给面子:“拿你的脑袋撞也不能拿它撞。钢板崩开,里头一车人都得交代。”
现在东门外只有两辆车,也没真指望它们去撞那道包了铁皮的瓮门。车停在三百步开外,隔著护城沟压城头机枪,炮口一亮,它们就换位置。驾驶员的手冻得发僵,隔一会儿便在裤腿上狠搓两下,再去握方向盘。
南侧土岭上,赵卫国把望远镜贴在眼前,镜筒边沿冰得眼眶发疼。刘家镇的城垣就在雾后。地方不大,城內约莫三平方公里,东门外加了一道瓮门,北墙脚下通著一条排水沟,南面是一道不算陡的土岭。城里日偽军一千一百人,东门城楼摆著两挺重机枪,迫击炮藏在墙后。阳泉另有八百人待命,若是县域联防合上,独立团再咬这座城,牙就得崩掉几颗。
车站丟掉第三十六个小时,刘家镇外已经围上了人。黑松沟阵亡九人,名册上刚销帐。北山道周边三支县大队按整编命令送来三百零九名合格骨干,补进各连以后,独立团在编七千八百。新来的兵没有参加攻城衝锋,枪还没摸熟,先编进运输、卫生和外围警戒,扛炮弹,抬担架,守山口。
南岭反斜面下架著几口大锅。炊事员没敢生明火,只把昨夜剩下的窝头塞进棉袄里焐软。卫生队的担架一副挨一副靠在土坎上,白布都翻过去铺,免得在天亮后扎眼。一个年轻卫生员蹲在背风处剪绷带,剪刀咬到最后一层棉布时发涩,她用牙帮著扯了一下,布边留下几根乱线。
赵刚掀开指挥棚的帆布钻进来,肩头落著白霜。
“丁伟的联络员到了。”
跟进来的战士满腿泥,绑腿有一截已经散开,湿布条拖在脚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了几层的纸,递过来时,十个指节冻得发白。
丁伟在榆次方向动了六百人,敲铁路以北两个据点,牵住那边的机动兵力。他不来刘家镇,也不把队伍交过来,只按约定守住该守的节点。
赵卫国看完,在纸背写下“按时撤回”。铅笔只剩下短短一截,他捏得很低,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的印子透到了正面。
联络员接回纸,没有马上走。
“赵团长,俺们不用靠过来?”
“不用。”
“丁团长说,东门真开了缺口,他那边能再抽人。”
赵卫国把铅笔塞回胸前口袋:“你们把北边钉住。缺口开不开,是独立团的事。”联络员还想再问,赵刚先把一碗温水递给他。战士两手捧著碗,嘴唇贴上去才发现水不烫,他一口灌了大半,喉结连著滚了几下。
“原话带回去。”赵刚说,“到点就撤,別叫鬼子从榆次方向咬住。”
战士点头,抹了把嘴,下岭时步子仍旧急,散开的绑腿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湿印。赵刚站在棚口看了一会儿,回身问:“这次不请友邻靠上来?”
“人家有自己的番號,也有自己的指挥。”赵卫国把城防图摊在木箱上,“咱们只对任务,不对人下命令。”
图上压著几块石头,风还是从纸角钻进去,哗啦啦地掀。老周蹲在东门那条红线上,粗手指按住瓮门;段鹏在南岭;李大柱守著北墙外的沟地。几个人身上都带著冻土和烟味,挤在一张图前,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
老周的一营打东门,炮火、装甲汽车、工兵装药车都摆在他面前。这一面要响,要狠,要让守军把能搬动的枪全搬过来。
段鹏带人先切南岭,再沿西巷往城里压,封住南门和西门。二营七百人伏在北侧沟地。炮击时不动,东门衝锋时也不动。他们等的是排水沟那一声响。
老周盯著北墙那条细线:“东门打两个钟头,我的人就干看著?”
“你的人要把戏唱真。”
“炮弹是真打,车也是真开,咋还算唱戏?”
赵卫国抬眼:“因为你进城不从门洞里挤。”老周的手停在图上。北墙下面那条排水沟年久失修,沟口窄,里面全是臭水、碎砖和烂草。工兵在里头爬了六个钟头,裤子湿到大腿根,手肘和膝盖磨得火辣。守军嫌那地方臭,巡逻时都绕著走。六十公斤炸药已经塞进沟口內墙,引线沿水沟拖到百步外,接头用油布裹了三层。
“北沟炸开十五分钟,你再进。”赵卫国说。
老周皱起脸:“还得等十五分钟?”
“守军刚听见北面响,第一反应是从东门抽人。你这时压上去,他们搬枪、转炮、调队伍,全撞在一块。”
老周咂了一下嘴。前两次抢早吃的亏还掛在伤亡簿上,他没再爭,只把帽檐往下一扯。
“十五分钟。多一口气都不等。”
赵铁山在旁边把炮弹定额本翻开:“一百八十发。谁打过数,我先找谁。”老周瞥他:“城还没打,你先护上炮弹了。”
“炮弹不护,拿嘴给你轰城墙?”
赵卫国在东门城楼上画了个圈:“开头五分钟压城头,后面慢打。別图响,哪儿露火力打哪儿。城门没开之前,装甲汽车不许过標杆。”
赵铁山把本子一合:“听见没有?车也归我盯。”老周嘴里嘟囔了一句,到底没顶。早上五点,山炮先开火。
第一发落在东门城楼左边,墙头腾起一团灰,砖块砸在城门洞顶上,噼里啪啦滚下来。紧接著,另外几门炮一齐发声。炮焰把未亮的天映出一层橘红,震动从土岭脚下顶上来,木箱上的铅笔跳了一下,滚到赵刚手背边。
四门山炮、六门迫击炮和配属的两门步兵炮分在几处阵地,按標定诸元往城垣上砸。起头五分钟打得最密,东门城楼、两侧垛口和瓮门后方接连翻起烟柱。木樑被炸断,半截屋檐斜著掉下来,悬在城门上方晃了几下,终於砸进尘土里。
两辆装甲汽车沿著標杆后的土路来回跑,机枪朝城头短点。弹壳在车里叮叮噹噹滚,硝烟混著汽油味,呛得射手眼睛直流泪。他不敢抬手擦,打完一条弹带才把脸往肩头蹭了一下,眼皮上留下一道黑印。
守军还击得很快。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头车前方,冻土被掀开,碎泥和冰碴扑了满车头。驾驶员脚下一紧,装甲汽车猛地往前窜。车长从后面薅住他的棉袖,手背在铁皮上磕出血。
“往后倒!標杆后面!”
驾驶员牙关咬得发酸,硬把车倒回来。底盘蹭过石头,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另一辆车接著开火,枪口的亮点隔著烟一闪一闪,硬把城头刚露出来的机枪压了回去。
炮击打了半个钟头,东门外的土已经被车轮碾成黑泥。老周的人伏在交通壕里,头顶不断有碎土掉下来。最前面的战士把枪搁在臂弯里,嘴里含著一小块凉透的窝头,嚼不动也不敢吐。炮一响,他后槽牙就跟著磕一下,窝头渣子沾在嘴角。
炮声从五点一直压到將近七点,足足两个钟头。守军的眼睛和炮口也被东门拴了两个钟头。
老周从壕里走过去,弯腰挨个看。有人抬头问是不是要上,他只摆手。
“没听见北边响,谁也別给老子冒头。”
东门炮楼挨了几轮,守军果然把预备队往这边填。望远镜里,沙袋越垒越厚,穿黄军装和灰军装的人挤在垛口后,机枪从一处搬到另一处。城里的迫击炮也转向东面,炮弹时而落在装甲汽车附近,时而砸进空壕,泥柱一根接一根竖起来。
东门闹得像整座城都要从这里撞开。北侧排水沟里只有水声。工兵连长趴在淤泥中,半张脸贴著湿冷的沟壁。他的棉裤早被臭水泡透,腿肚子一阵阵抽筋。前面负责塞炸药的小战士缩在墙洞边,手指冻得没知觉,火柴盒就在胸口,他却总觉得自己摸不到。
城墙上有脚步走过来。两个偽军从垛口探头往下看。沟里黑乎乎的,绿水上浮著一层烂草,其中一人刚低下头便捂住鼻子,骂了句脏话。另一人往沟里吐了一口,两人踩著冻泥走远,鞋底咯吱咯吱响。
工兵连长等那声音断了,才慢慢抬起手。三根手指全是黑泥。他收回一根。又收回一根。最后那根手指落下去,小战士把火柴往盒边一划。第一根断在手里,第二根冒出一点蓝火。他用掌心护著,火苗贴上引线时,手抖得几乎把火掐灭。
“走。”
几个人在水里转身,肩膀蹭著沟壁往外退。后面的战士扯住前一个人的腰带,谁也快不起来。引线燃烧的嗤嗤声贴著水面追来,混在东门炮声里,小得只有他们自己听见。
炸药在城墙里面爆开。沟底先被一股热气顶满,工兵连长后背撞上石壁,耳朵里骤然一空。他看见前面的人张嘴喊,什么也听不到。泥水、碎砖、烂木头从头顶落下来,劈头盖脸把人埋了半身。
北墙脚下鼓起一团土,墙根裂开,砖块往里塌出一道丈余宽的口子。洞不大,只够两三个人並排钻,边缘还不断掉土。
李大柱伏在沟沿后,眼睛一直盯著那里。爆炸的烟刚涌出来,他就把胳膊往前一挥。
“一连进沟,二连上墙,三连护口!”
七百人没有全往洞口挤。第一批战士踩进排水沟,臭水没到膝盖,拔腿时噗嗤作响。有人脚下踩到碎砖,身子一歪,后头的人托住他的弹药袋,没让枪掉进水里。最前面的两人从缺口钻进去,先贴墙蹲住,枪口一左一右指向街口。
北墙上的偽军低头看见人从脚底下冒出来,愣了片刻。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慌著拉枪栓,子弹却卡在枪膛里。二营没有追,先抢墙梯和绞盘。两架云梯从城內放下来,更多战士翻上墙头,鞋底踩碎薄霜,白渣子沿著砖缝簌簌往下掉。
一挺机枪在北街屋顶开火,子弹擦著墙垛过去。二营的机枪手趴在缺口边还了一梭子,瓦片被打碎,屋顶那人缩了回去。几名战士借著空当衝过街口,把一捆手榴弹塞进屋门旁的土墙洞里,手指压住引线,先断了那处火力的退路。
钟楼的钟忽然响了。沉闷的一声压过近处枪响,隨后又是一声。进城的人已经抢到绞盘,钟声是给外面的信號。
赵卫国低头看怀表。夜光针还泛著绿,表盖上落了一层细灰。
“北沟成了。东门再打十发,炮火往里移。”
赵铁山听见命令,抓起电话报诸元。他一边报,一边在定额本上划数。炮位上的装填手已经脱了棉手套,掌心被炮弹壳冰得发红。炮閂开合,金属撞击声又脆又急,十发炮弹越过东门,向城內守军集结处延伸。
老周在交通壕里等满了十五分钟。最后一发炮弹飞过头顶,他抬起手,整条壕里的战士都把枪端了起来。
“上!”
工兵的炸药车推到瓮门外便停下。东门前的护城沟和障碍会把车和人堵在火力下面,工兵贴著残墙摸到门侧,把门轴炸断一边,又把钢索套上门扇。缴获来的卡车倒著靠上去,轮胎在烂泥里空转,黑烟从车屁股一股股冒出来。
钢索绷直,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响。包铁皮的门扇先裂出一条缝。城里一挺重机枪对准缝隙扫射,子弹打在铁皮和石墙上,火星往外蹦。两辆装甲汽车这才越过標杆,压到护城沟外,並排把机枪口对准门缝。
车內射手看不见人,只看见火光。他把枪口往那点火光上一压,两条弹道交叉钻进去。重机枪还响了几声,街口的步兵炮便平射一发,炮弹擦著门框砸进后面的掩体,机枪架和沙袋一起翻开。
门没有完全倒,缝隙却够人侧身进去。老周第一个钻过瓮门,肩头蹭过断木,棉衣被撕开一道口子。他落地时脚底全是碎砖,差点跪下,身后的战士一把扶住他。
他没有朝县衙方向冲,抹掉嘴边的灰,回头吼得嗓子都劈了。
“钟楼!弹药库!”
一个连直奔钟楼,一个连沿东街切向弹药库,机枪贴著巷口架,余下的人顺屋檐往前推。遇见敞开的街面,他们先扔烟罐,再贴墙过;看见院门半开,也不一窝蜂往里钻,先从窗下送手榴弹,再让两个人进。
老周经过一处磨坊,门后突然伸出一支枪。他身边的战士扑过来把枪口撞偏,子弹打进门框,木屑扎了满脸。老周反手把人拽到墙根,自己一脚踹开磨坊门。屋里是两个偽军,一个手里还攥著枪,另一个已经把帽子摘了,贴墙蹲著。
“枪扔出来!”
攥枪的那人手腕抖了几下,枪落在地上。老周没进去,叫后头的人捆。他低头看扶自己的战士,脸上全是细木刺,血珠子从鼻樑往下滚。
“能走不?”
“能。”
“去卫生队。”
“就这点伤。”
老周抓住他的后领,直接把人推给担架队:“眼珠子扎坏了,你拿啥瞄准?”北墙被破,东门又进了人,守军朝东摆好的阵形开始往回倒。机枪从城头往街里搬,迫击炮班拖著炮架找射界,传令兵在屋脊下乱跑。几个命令撞在一起,有人让守东门,有人叫堵北街,还有人往南门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