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的水蓄到第二天傍黑才满。
赵卫国站在堰口边,把右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水冷得扎骨头,指尖三秒就麻了。水面离堰顶只差不到半尺,再蓄就要漫过坝体自己往外溢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了北山樑上赵铁山的方向一眼,那边两门炮的炮管在暮色里泛著暗光。又看了南门方向一眼,老周那边的火堆烧得正旺,隱约能有操练的號子声传过来。
“决堰。“他说。
工兵营长把事先埋好的炸药引线点著。导火索嗤嗤地烧进土里,过了七八秒,一声闷响从堰底传上来。紧接著是一阵轰隆隆的水响声,旧堰底下的土石垮了,蓄了一天一夜的水从决口里挤出去,顺著新掘的渠沟往下游扑。
水头来得又快又沉。
刘家坡北关本就低洼,鬼子那几处据点就修在洼地的边沿上。第一波水灌过去,阵地上的沙袋被冲得东倒西歪。值守的鬼子光著脚从据点里往外跑,踩进及膝的泥水里,枪托举得比脑袋还高,水花溅了满身。
赵铁山在观察所里看见了。他扭头朝炮兵喊了一声,两发山炮弹擦著暮色落在城头上。左边一发把城墙垛口掀掉一块,右边一发落在城楼边上,碎砖和木屑扬起来,正打算往城墙上架机枪的鬼子被气浪推倒在地。
南门的鬼子听见北关炸了锅,开始往北调人。老周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一脚踩灭面前的半截火堆,朝身后喊了一嗓子,一营从正面压上去,不拼命打,只缠住守军不放。步枪声、机枪声从南门外头一波接一波响起来,鬼子刚往北跑了半截,又得掉头回来守南门。
段鹏那边更安静。东面的退路空著,可没有一个鬼子从那条路上跑出来。北关的水把他们全堵在城里了。他趴在田埂上,看见城里的火光映在水面上,水光一晃一晃的。
梔子的人在入夜以后送回第一份情报。条子在通信兵手里捏得发皱,递到赵卫国手上的时候还带著体温:太原日军抽了一个大队往南增援,走的正是十八里舖那条路。丁伟的新一团已经在那道隘口上扎了口子,把援兵的尖头堵在山道里。鬼子攻了一下午没攻过去,被卡在路上一动不能动,连刘家坡这边发出去的求救信號都没接住。
赵卫国把条子看了一遍,折好揣进兜里。丁伟卡住了。援兵过不来。
水还在往北关里灌。
到后半夜,北关已经成了一片浑水潭。浸了水的墙根开始往外塌泥浆,据点里的泥地踩上去咕嘰咕嘰响。守军的意志跟那道堰坝一样,被水泡著泡著就垮了,残余的鬼子弃了高地据点,拖著枪往城北的洼地外头跑。鞋子踩在泥里拔不出来,有人乾脆甩了鞋光著脚踩水跑。
段鹏等了一整夜,等的就是这一刻。
溃兵刚从北关的泥水里钻出来,一头撞进三营的阵地上。段鹏没开枪,让战士们从三面围上去,把这一锅端了。鬼子仓皇之间连架枪的姿势都没来得及摆,就被缴了枪,湿透的军装在夜风里冻得发硬。
赵卫国天快亮的时候进的城。
刘家坡的街巷窄,墙头还掛著鬼子没来得及摘的膏药旗。骡车的軲轆碾过被水泡软的土路,压出两道深辙。他没在城里多停,骑马直奔西头那处药库,库门是被炮火震开的,铁锁掛在门鼻上晃荡,里头的木架子上码著成箱的磺胺、绷带和止痛药。
“搬。“他只说了一个字。
工兵营的兵从骡车上跳下来,一箱一箱往外抬。赵卫国站在库门口,手扶著门框,看著这座刚刚到手的小城。街上积水还没退乾净,几个战士正拿铁锹把水往排水沟里推。没有人叫他,没有人问他接下来占不占地盘。他们知道规矩,搬完就走了。
他转身上马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这一仗,独立团在编添了五百,到了五千五。
骡车出了城,朝襄垣方向走。赵卫国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刘家坡浸在水雾里的轮廓。城墙根还是湿的,水汽从北关那边升起来,在晨光里拧成一道薄雾。
他把马头拨正,没再看。
骡车的軲轆碾过冻硬的土路,一车车的磺胺和绷带在板车上顛著,布条从綑扎的绳子缝里露出来,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