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尔达克斯在舷窗外缓缓放大的时候,罗德的第一反应是:这颗星球看上去就像一颗生了锈的星球。
从克里斯蒂娜號的观测舱望去,莫尔达克斯的地表几乎看不到任何自然色彩,没有海洋的蓝,没有植被的绿,甚至连沙漠的黄都被一层灰濛濛的金属色泽所覆盖,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工业建筑群,像一片钢铁色的苔蘚般蔓延到了整颗星球的每一寸表面。
巨型烟囱如同丛林古树一般矗立在星球的地表上,不断向大气层中喷吐著浓稠的黑烟与橙红色的废气流,在高空匯聚成一层厚重到遮天蔽日的工业云层,从轨道上看去就像是给整颗星球裹上了一层脏兮兮的油质。
穿梭机脱离克里斯蒂娜號的机库,朝著莫尔达克斯的地表俯衝下去,穿过那层令人窒息的工业云层后,铸造世界才在罗德眼前展开了它真正的全貌。
地面上的景象比轨道上看到的还要触目惊心。一座座铸造综合体如同钢铁巨兽般横臥在焦黑的大地上,每一座综合体都是一个自成体系的工业城市,高炉,熔炼塔,锻压车间和装配流水线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由无数管道和传送带相互连接,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钢铁蛛网。
穿梭机低空掠过一条曾经应该是河流的沟壑,里面流淌著的液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绿色,表面翻滚著气泡,即使隔著穿梭机的密封舱壁,罗德也能都能隱约感知到它散发出的刺鼻气味。
如果说埃斯佩拉是一颗非典型的农业世界,还能看到清澈的天空,那么莫尔达克斯就是帝国典型的铸造世界,上面的自然环境在帝国的武器与工业產出前一文不值。
远处,一片曾经可能是平原的开阔地带如今只剩下龟裂的灰色土壤,上面覆盖著一层金属粉尘,在铸造城市外侧投出的红光下闪烁著微光。
穿梭机降落在莫尔达克斯一处铸造综合体的专用著陆平台上,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裹挟著金属氧化物和工业废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罗德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隨即注意到停机坪边缘那些嵌入墙壁的大型空气过滤装置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將著陆区周围的空气维持在勉强可以呼吸的水平。
迎接他的是一名高阶技术神甫。
这位机械神教的神职人员站在停机坪的边缘,身形比普通人类高出將近一个头,但这种身高优势与其说来自基因,不如说来自他那双被替换成液压驱动的机械腿——两条粗壮的鈦合金支柱取代了原本的血肉,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咔噠”声,而他的左臂已经完全被一条多功能机械触手所替代,六根灵活的金属指节末端各嵌著不同的工具接口,面部上半部分被一块精密的光学面罩覆盖,两枚猩红色的光学镜头代替了双眼,不断发出细微的对焦声。
从他敞开的红色教袍领口处,可以看到锁骨以下的皮肤已经被大片的金属植入物所替代,裸露在外的生物组织少得可怜,倒更像是点缀在机械骨架上的零星补丁。
在这名技术神甫的身旁,两颗伺服颅骨悬浮在半空中,以缓慢的节奏围绕著他的肩部旋转。这些由人类头骨改造而成的飞行无人机,颅腔內的大脑早已被微型反重力引擎和数据处理晶片所替代,空洞的眼眶中嵌著微型镜头,下顎骨被拆除后安装了小型机械臂或数据传输接口,其中一颗颅骨的后脑勺处还拖著一条细长的数据线缆,连接著技术神甫腰间的数据终端。
“以万机之神的名义,欢迎您,行商浪人罗德。“技术神甫的声音从喉部的扬声器中传出,带著明显的电子失真,“我是高阶技术神甫卡萨尔,奉铸造总监之命负责接待您。”
罗德点了点头,跟隨卡萨尔走进了铸造综合体內部的通道。好在铸造城市的內部空气过滤系统运转良好,走廊中的空气虽然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机油味,但至少不会让普通人类窒息,毕竟这些铸造综合体里还有大量的人类劳工在各条生產线上工作,总不能让他们全都毒死在岗位上。
罗德一边跟著技术神甫穿过钢铁走廊,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著此行的真正目的。他需要为系统產出的那些技术產物找到一个合法的身份,而“標准建造模板”——也就是stc。
这无疑是最完美的偽装。那些在黑暗时代遗失的人类科技结晶,外形千奇百怪,从一块数据晶片到一整台机械装置都有可能是stc的载体,只要他能让机械神教认定自己手中的东西是一份stc残片,那么以后无论他从系统里拿出什么新玩意,都可以用“stc製造模板產出”这个藉口来搪塞,再也不用担心被扣上“技术异端”的帽子。
然而就在罗德正准备开口试探卡萨尔对stc鑑定流程的態度时,一名身形更为矮小的技术神甫从侧面的通道中快步走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名新来的技术神甫几乎没有看罗德一眼,径直走到卡萨尔面前,两人的声带扬声器同时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电子脉衝音。
那是机械神教內部通用的二进位加密语言,对於任何没有植入专用解码模块的人类来说,那些高低交替的电子蜂鸣声和人为製造的噪音没有任何区別。
这段二进位对话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罗德注意到,卡萨尔那两枚猩红色的光学镜头在对话过程中闪烁了好几次,围绕在他肩部的两颗伺服颅骨也突然停止了旋转,齐齐將镜头转向了那名送信的技术神甫。
当那段急促的二进位交谈结束后,送信的技术神甫转身离开,而卡萨尔站在原地沉默了数秒,他转过身面向罗德时,罗德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话语中那股明显凝重了几分的语气。
“行商浪人,”卡萨尔的电子合成音比先前低沉了许多,“恐怕我们原定的接待流程需要做一些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