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白入东荒时,没有先进废矿。
也没有先去坊市。
他在青云山门外停了一刻。
山门石阶被雨水洗过。
外门石阶那一段,裂缝里还留着一点旧青泥。
随行弟子想递伞。
柳元白没接。
他只看了一眼石阶尽头的剑碑方向。
“案袋。”
身后白衣执事立刻取出一只银边案袋。
案袋不大。
封口处压着太玄外务殿冷纹。
冷纹下面,有三张纸。
第一张。
外务丁七十九。
第二张。
可公开证据目录。
第三张。
柳元白。
名在纸上。
人今日才到。
青云宗山门执事跪在阶下,额头贴着湿石。
“恭迎柳使。”
柳元白低头看他。
“陆玄成在何处?”
“掌门已在大殿候着。”
“沈清河呢?”
山门执事的头更低。
“也在。”
柳元白点头。
“周平呢?”
这一次,山门执事停了一息。
“在矿务堂后室候问。”
柳元白没有再问。
他抬脚进山门。
山门上那块青云宗匾额风吹不动。
匾额下方,有一道细小裂痕。
不是新裂。
但今日太玄银纹从它下面经过时,那裂痕里落下一点灰。
灰落在石阶上。
白衣执事低头记。
柳元白没有看。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正好落在石阶中线。
青云宗弟子站在两侧。
有人想抬头看他。
刚看一眼,又低下去。
周玄真站在大殿外。
他的巡查玉牌已经烧去半个“巡”字。
如今挂在腰侧,只剩半片冷玉。
见柳元白上阶,他拱手。
“柳师兄。”
柳元白看了他一眼。
“案内证人,不站殿门。”
周玄真手指一僵。
随即退后半步。
“是。”
殿内几名青云长老同时低头。
周玄真先前坐太玄银座时,青云宗要顾他的太玄银座。
今日他只是案内证人。
太玄换了人。
规矩也换了刀口。
青云大殿里,陆玄成站在案前。
沈清河站在右侧。
录案弟子在案尾。
苏明月在更远处。
她没有上前。
手里捧着两截折断的定位玉符。
那两截玉符已经入过青云账册。
今日仍摆在她掌心。
像她自己还没有找到地方放下。
柳元白进殿后,没有入主位。
他站在案前。
白衣执事将银边案袋打开。
第一张外务丁七十九案纸摊开。
第二张白纸目录摊开。
纸上字不多。
青云账。
药王谷账。
师门边界账。
柳元白先看青云账。
半印新旧。
矿务钩缺柄。
封水灰矿十二。
旧图遮凿。
命牌原签缺角。
代收沈清河。
未死血。
下面一行。
查南支,实为遮南支。
交原件,原件反咬人。
柳元白看到这一行时,没有笑。
也没有皱眉。
他只是伸出两指,把那张纸往前推了半寸。
“谁写的?”
陆玄成道:“长青门苏掌柜誊录,秦长青、洛清寒、姜璃删定。”
柳元白问:“青云可驳?”
大殿里一静。
沈清河开口。
“目录只列外部拓影,不见原物,结论过重。”
柳元白抬眼。
“哪一项不是外务案内物?”
沈清河道:“代收沈清河,可解释为旧物代管。”
柳元白道:“未死血?”
沈清河沉默。
柳元白又问:“命牌原签缺角?”
沈清河袖口垂下。
“旧签破损。”
柳元白看向录案弟子。
录案弟子立刻把命牌原签拓影呈上。
拓影上,缺角处淡青血线被银锁照过,仍留着一抹浅痕。
柳元白没有碰拓影。
只让白衣执事取出一枚银案尺。
案尺压在拓影旁。
尺身冷光一亮。
拓影上的“缺角入案”四字浮出半息。
半息够了。
柳元白道:“外务案内原签,不作旧签破损论。”
白衣执事立刻记下。
沈清河不再说话。
陆玄成看向案面。
他明白柳元白第一句话的意思了。
这不是问青云认不认错。
这是问青云还有哪一项能从案里拿出去。
拿不出去,就别说过重。
柳元白把目录翻到第三栏。
师门边界账。
可公开。
残片不是补剑。
不可公开。
余项不列。
他看着“余项不列”四个字,多停了一息。
周玄真也看见了。
他想说什么。
但他今日站在证人位置。
证人不能先问。
柳元白把纸放下。
“长青门给了白纸目录。”
“黑边纸在何处?”
陆玄成没有答。
因为他不知道。
沈清河看向柳元白。
“柳使既知有黑边纸,为何不索?”
柳元白道:“因为本案先查青云。”
沈清河眼底有了一点细微变化。
柳元白继续道:
“余项不列,是长青门边界。”
“青云若连白纸目录里的物证都说不清,没资格问黑边纸。”
殿内没人接话。
案前那张白纸很薄。
但它压住了青云宗大半张案桌。
柳元白抬手。
白衣执事取出第三样东西。
周平的矿务腰牌。
腰牌外包银纸。
银纸打开时,裂痕从“矿”字石旁到“务”字心口,还在。
柳元白道:“周平。”
殿外执事立刻去传。
不多时,周平被带上来。
他右手仍有灰。
问火粉灰被洗了许多遍。
可银光一照,灰痕还是从掌心浮出一圈。
像一只钩。
周平跪下。
“弟子周平,见过柳使。”
柳元白看他。
“第七号钩,是你领的?”
周平喉咙滚了一下。
“是。”
沈清河眼皮微垂。
矿务堂主事站在侧边,袖口贴着腿侧。
周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是新写的。
上面只有几行。
第七号矿务钩。
周平误领。
夜探药路。
矿务堂不知。
大长老院不知。
最下方有周平按下的指印。
指印发红。
像刚按不久。
陆玄成把掌门印扣回掌心。
录案弟子握笔的手也停住。
柳元白看了那张纸一眼。
“谁让你写的?”
周平低头。
“弟子自知罪重。”
“自请认罚。”
柳元白没有骂他。
只把那张纸放到银案尺下。
“银案尺只照旧痕。”
柳元白看着周平,也看着沈清河。
“不判人心。”
银尺一压。
纸上指印先亮。
然后指印旁边慢慢浮出两道灰线。
不是周平的笔迹。
是门缝旧纸灰。
灰线绕过“误领”两个字,又压住“不知”二字。
最后从纸背浮出两个很浅的字。
替罪。
大殿里很静。
周平的额头瞬间贴到地上。
矿务堂主事腿一软,差点跪下。
沈清河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
柳元白道:“外务案内,不受替罪签。”
白衣执事记。
外务丁七十九。
周平自承签。
银尺照替罪。
不受。
周平声音发抖。
“柳使,弟子……”
柳元白打断他。
“你若认第七号钩,便说谁给你钩。”
“你若不认,便说谁让你认。”
“二者择一。”
周平背上冷汗浸透衣衫。
他看向地上的自承签。
那两个“替罪”淡得快要消失。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想起昨夜门外那句。
第七号钩,不是你领的。
今日又想起自己掌心的问火粉灰。
灰洗不掉。
签也压不住。
周平咬着牙。
“弟子只见大长老院外库小令。”
沈清河冷声道:“周平。”
柳元白抬眼。
“让他说。”
沈清河看向柳元白。
“柳使,他是矿务堂执事,急于脱罪,所言不可尽信。”
柳元白道:“所以我不信人。”
他点了点案上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