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红梅哭着进家属院时,早饭碗还没收完。
她站在院门口,头发散了半边,眼眶红得厉害,身上那件花衬衫皱巴巴的,像一夜没睡。
“青禾。”
她一开口,院里人全停住了。
姜青禾正在把损耗页夹进账本,闻声抬头。
院里刚经历一夜晾架被踢,早饭吃得比平常安静。新搭好的晾架还靠在灶房外,山笋片重新铺开,旁边挂着“损耗三斤二两”的纸条。
谁都看得出,这时候有人上山哭娘家病,来得太巧。
马会英把碗往桌上一放,先把周小兰拉到自己身后。
周小兰昨夜发现鞋印,心里还发虚。姜红梅一进门就哭,哭声里带着姜家人的熟稔,她下意识攥紧账本,怕这事又被搅成姜青禾的家事。
姜青禾却没有被哭声牵走。
姜红梅扶着门框,声音带哭:“婶子病得下不了床,嘴里一直喊你。你跟我回去看看吧,再不回去,别人要说你嫁了人连娘家都不要了。”
这句话落下,院里立刻有人看向姜青禾。
亲情这东西,最容易被人拿来压人。
马会英皱眉,刚要开口,姜青禾已经把账本合上。
“谁让你来的?”
姜红梅哭声一顿。
她以为姜青禾会问姜婶怎么病了,会问严不严重,会慌,会急,会被院里人的眼神逼着下山。
可姜青禾第一句问的,是谁让她来的。
“没人让我来。”姜红梅咬着唇,“婶子真病了。”
“病了就请赤脚医生。”姜青禾说,“你一大早跑到鹰嘴坡,先说别人会怎么说我。红梅姐,你是来报病,还是来给我扣不孝的帽子?”
院里几个嫂子脸色变了。
姜红梅脸上闪过难堪。
她以前最会用这种话。姜青禾在姜家吃饭少夹一筷菜,她说别人会讲她不孝;姜青禾想留一点私房钱,她说别人会讲她没良心;后来换亲,她也说别人会讲姜家养了白眼狼。
这些话在石桥村管用。
到了鹰嘴坡,姜青禾偏不让它管用。
姜红梅眼泪掉得更快:“我也是没法子。你婶子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说话?”
姜青禾看着她,没有接这口亲情债。
前世她接过太多次。
接到后来,自己的一条命都被拖进泥里。
这一世,谁生病归谁生病,谁欠债归谁欠债,不能把所有事都往她身上堆。
陆砺川从屋檐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昨夜盖脚印的小木板。
姜红梅看见他,哭声更低了些。
陆砺川没问姜家病不病,也没催姜青禾回不回。
他把小木板放在桌边,自己站到一旁。那意思很明白,姜青禾要问,他就给证据;姜青禾要拒,他就站着。
姜红梅看着这份不插手的撑腰,眼里酸得发红。
她从前以为陆砺川这种糙汉,脸上带伤,驻地又苦,谁嫁谁倒霉。可现在倒霉的人像成了她自己。
姜青禾接过木板,放到长桌上。
“红梅姐,你来得正好。昨夜有人翻后墙踢坏晾架,后墙留下鞋印。你在石桥村,见过这种胶鞋吗?”
她没有把鞋印直接说成陈富贵的。
小木板下垫着一张纸,纸上拓了鞋底纹。前掌横纹,鞋跟一个斜十字。
姜红梅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立刻退了。
这个反应,比她说一百句不知道都有用。
姜青禾盯着她:“见过?”
“没见过。”姜红梅马上别开眼,“村里那么多人穿胶鞋,我哪认得。”
“我没问谁穿。我问你见没见过。”
姜红梅攥紧衣角:“没有。”
周小兰站在旁边,低声说:“昨天你看见时,嘴唇都白了。”
姜红梅猛地看向她:“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周小兰被吓了一下,却没有退。
她从前最怕这种话。
外人,穷人,借饭的人。这些字眼砸下来,人就矮半截。
可她低头看见账本上自己的名字,又想起昨夜姜青禾说“饭也要保”,心里那点退意硬生生止住。
“我是饭桌记账的。”她说,“晾架损耗记在公账里,鞋印也是线索。”
马会英立刻站到周小兰身边:“对,小兰不是外人。”
这话让姜红梅的脸更难看。
她想在姜青禾面前摆堂姐架子,可这里已经不是石桥村姜家院子。家属院里有人站在姜青禾身边,也有人站在周小兰身边。
孙秀梅从门后探出半张脸,听见“陈富贵”三个字前后,脚步停了。
姜青禾看见了,却没点破。
她把鞋印纸收回:“陈富贵昨夜在哪?”
姜红梅咬牙:“他在家。”
“整夜在家?”
“在。”
“谁能作证?”
姜红梅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