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禾赶到县城时,登记处的铁门已经拉了一半。
她拖着皮箱冲进院子,鞋底沾满泥,胸口像压着块石头。窗口里的女工作人员正收材料,看她这副模样,皱了皱眉。
“同志,今天办不了,明天再来。”
“我办结婚登记。”姜青禾把婚书和证明塞进窗口,“男方会来。”
“哪位男方?”
“陆砺川,雾河边防团的。”
女工作人员翻了翻本子,抬头看她:“陆同志下午来过一趟,说材料少一张证明,回去取了。可人还没到。”
姜青禾攥紧手指。
她不知道前世陆砺川到底有没有来。她只知道,今天这道门要是关了,姜家一定会想法子把她拖回去。
陈富贵会把碎婚书重新拼好,姜婶会哭着说她不孝,姜红梅会躲在一边装可怜。等到明天,全村都会说她一个没爹没娘的姑娘不懂事,好亲事送到手边还要闹。
她不能回去。
“我等。”姜青禾说。
女工作人员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最多等到四点。四点一到,我锁门。”
“好。”
姜青禾站到屋檐下,背脊挺得笔直。
县城的街道比石桥村热闹。供销社门口有人排队买煤油,国营饭店飘出葱花味,登记处院墙外停着几辆自行车。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布鞋,鞋面溅满泥点,脚后跟磨得发疼。
疼也好。
疼才证明她真的从那场雨夜里跑出来了。
登记处屋里还有一对年轻人,女方穿着碎花衬衫,男方紧张得连钢笔都拿反了。两人盖完章,女方把红本揣进怀里,笑得眼睛弯弯。
姜青禾看着那本红本,心里没有羡慕,只有急。
她也要那一本。
不是为了图谁家的饭,不是为了躲谁的债,是为了从今天起,没人再能拿一张婚书压她的命。
女工作人员收完那对新人的材料,又看了她一眼:“姑娘,家里真同意?”
姜青禾说:“登记不是看家里同不同意。”
女工作人员愣了下,倒笑了:“你倒懂。”
“刚懂。”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
姜红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姜青禾回头,看见姜红梅扶着姜婶,陈富贵跟在后面。陈富贵换了副面孔,手里还拎着一包点心,像是来接受了委屈的未婚妻。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姜婶上来就抓她胳膊,“家里人急死了。富贵不嫌你闹脾气,你跟他回去。”
陈富贵叹了口气:“青禾,我知道你害怕结婚。咱们回去慢慢说,别拿人家陆连长开玩笑。”
他这话说得体面,周围办事的人已经看了过来。
姜青禾把胳膊抽回来:“我没和你定亲。”
“婚书都写了。”陈富贵把一张红纸亮出来,纸边被拼得歪歪扭扭。
原来碎纸都被他捡回去了。
姜青禾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红纸,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捡。”
陈富贵脸色一僵。
“那是你们拿来逼我按手印的。”姜青禾看着他,“我没按。”
“村里谁不知道你收了我的红糖?”
“红糖是给姜红梅的。你要不要当着她的面说?”
姜红梅的脸僵住。
陈富贵眼神沉了沉,正要开口,院门外驶进一辆旧吉普。车停下,先落地的是一双沾着山灰的解放鞋。
男人很高,军装洗得发白,肩背宽得把门口的光挡去一半。他左眉骨上横着一道浅疤,眉眼压下来时,整个人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冷。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姜青禾知道,他就是陆砺川。
陆砺川手里拿着一份证明材料,视线先扫过窗口,再落到姜青禾身上。她被雨水打湿的发梢贴在脸边,皮箱靠在腿旁,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双眼先看见她手腕上的红痕,又看见地上那只旧皮箱。姜青禾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陆砺川的目光没有多停,像是怕她难堪。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姜青禾心里反而稳了点。
前世她见惯了陈富贵那种看法。先看她能干什么,再看她身上有多少钱,最后才想起她是个人。
陆砺川不一样。
“谁是姜青禾?”他问。
“我。”
姜青禾往前一步。
陈富贵抢着解释:“陆连长,您别误会。这是我对象,跟家里闹脾气,拿着您的婚书来赌气。”
陆砺川没理他。
他看向姜青禾,声音不高:“婚书是你的?”
“是。”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陆砺川停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