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炎国都城,承天府,寻烬司衙署。
寻烬司,名字听着气派,实际上是个没人愿意来的清水衙门。
说白了就是给六部擦屁股,各部把烂摊子甩过来,寻烬司负责从故纸堆里找依据,功劳都是人家的。
衙署最角落的桌子前,坐着个年轻男子。
苏合。
正九品书记官,月俸三两银子。
他面前堆着两摞邸报,苏合的工作是把这些邸报分类归档,最后送交二楼的分析房。
这活不复杂,但很繁琐。
上一任书记官托关系走了,苏合没走,除了没靠山没关系外,是他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
这五年时间里,他都在做一件事情,
一一在库房翻阅关于开国皇帝炎祖的旧档。
库房收录了与炎祖相关的所有资料,如诏书、战报、记录、民间目击传闻...
苏合这些年读了其中的一部分。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同一个人的名字。
苏合从一开始的好奇,到了解些许后的敬畏,最后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开始了解这位传说中的人物了。
炎祖诏书上的朱批,语气有时不耐烦,有时充满恶趣味。
一份工部尚书的折子,说地里挖出块玉玺,那玉玺一看就是自己埋自己挖,帝君便批:刻得比朕私印还漂亮,留给你当官印如何?
那尚书吓得连夜跪地请罪。
还有一份边关战报,说敌军整军潜伏于盆地伏击,被炎祖一人“包围”了,顺手还抓了个将军回来。
苏合读到那里时笑出了声。
只是...
随着往后读,他就笑不出来了。
炎祖最后几年的诏书,朱批越来越短,有时只写一个“可”,有时什么都不写,只画一个圈,战报也不回复了,调令也不批注了。
就像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忽然变得沉默寡言。
年初的时候,苏合翻到一份来自药房的记录,那是炎祖失踪前一年,太医院每旬都要给宫内送一批药材,药量极大。
药方都是养心安神,治一种叫“睡不着”的病。
炎祖怎么了?为什么睡不着?
带着这个疑问,苏合对炎祖的过往到了痴迷程度。
正史信息不够,他就去搜集野史。
去书摊,旧货铺,百姓家里的废纸堆,一本一本找。
苏合买不起贵的,就专挑卖不出价的旧本买。
昨天傍晚下了值,他又去城南的旧书街淘书。
苏合翻到一本没封面的残本,中间缺了十几页,末尾的一小段字迹潦草:
[……鬼圣问曰:公寿几何?帝笑不答……鬼圣复问:万年可乎?帝默然……]
后面缺了大半页,只剩最末一行:
[鬼圣叹曰:长生不死,幸事祸事?]
苏合只扫了一眼,眼睛就瞪大了。
鬼圣姓白,当世天下至强者,一手促成妖鬼联盟、险些颠覆人族格局的人物。
如果这个记载是真的...
苏合不动声色地把残本合上,看向摊主:
“这本多少钱?”
“五十文。”
“我只有三十文。”
苏合把三十文整整齐齐码在摊子上。
摊主瞥了一眼那几枚铜钱,骂了句“穷酸”,但交易还是同意了。
苏合如愿以偿捧着残本回了家,在油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他把鬼圣与炎祖的对话读了八遍。
至于野史是不是假的,无所谓。
假的也无妨,光是在故纸堆里代入那位的事迹,就已经够他心旷神怡了。
一夜难眠。
苏合的心思全在残本上,醒来时嘴里发苦,肚子空空的。
他喝了口凉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起身去值房应了个卯,然后准备再次溜回库房。
“老苏!”
一个声音从库房门口传来。
苏合回头,看见吴怀义推门进来。
吴怀义也是书记官,逢人都是笑脸,能说会道,比苏合混得好。
“你说你,整天在那翻什么?能翻出一枚铜板。”吴怀义瞥了眼桌上摊开的旧书。
苏合咧开嘴笑了笑,打着哈哈把书合上。
吴怀义又念叨几句,转了话题:“西边的战报归档了吗?上头的人催了,让今天之前交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