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胜回到阳山三组8号二楼时,已是下午两点。
天台上,烈日炙烤,空气里浮动着燥热与慵懒——倒春寒离去的林城竟然如此反常。
他打开偏房崔紫媗房间的门,方桌上的烟盒碎片还在——昨夜,匆忙间只把黑连帽衫掉在地上的几颗烟头带走。他蹲下身,把碎片一片一片拼回原形。拼到一半时,他的手指停住了,烟盒内壁的锡纸上,写着三个字:“崔兴民”。
那三个字,是手写钢笔字,蓝黑墨水,有些褪色。笔画窄瘦,起笔微顿,是崔紫媗那本第十二版《希氏内科学》扉页上题字的笔迹。
他又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昨晚用塑料袋装好的几颗烟头,放在桌上仔细看,滤嘴偏长,烟纸偏厚,是特供烟。
他拿起手机,想给崔紫媗打个电话,问问她父亲生前抽不抽烟。他的眼睛盯着电话簿上“紫媗”两个字,拇指在“拨出”键上停了两秒,然后锁了屏——黑连帽衫是敌是友,跟崔兴民抽不抽烟没有关系。
最后他想,他和崔紫媗,现在还没有能力去调查崔兴民死亡的真相。这件事,暂时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他把碎片收进装烟头的塑料袋里,走回套房自己的房间,把塑料袋塞进书包底部。
他躺在床上休息了半个小时,但没有睡,也睡不着。
“小周!”刘寡妇的声音从天台上传来,带着喘息,“来搭把手。”
他推开窗户,偏房崔紫媗房间隔壁房间的门口,刘娥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只编织袋,额头上全是汗。
“刘姐,怎么啦?”
“我三妹要从东山我娘家那边过来,得把这个房间收拾出来给她住。”
“哦。”
他换了衣服裤子,特意把腿部的伤口用裤管全部遮盖,然后走到天台上来。
“这丫头,真不让人省心。”刘娥从房间角落拖出两捆塑料薄膜,喘着粗气,“最后两个月,不想高考了,说来省城找事情做。”
“她已经来了?”
“来了几天了,在兴余苑小区大姐那里住,但她和大姐不对付。”
周胜没再问,弯腰帮她搬东西。把杂物分类堆到一楼伙房侧间。
搬完杂物,周胜洗了个澡,换了一件短袖衬衫,整个人很清爽,疲惫消散。
只是,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坐在崔紫媗的房间里,把已经读过几遍的《心脏外科手术学》摊在方桌上,开始阅读——论文已被买断,参加明年“威廉·奥斯勒奖”的作品还得另外创作。
门开着,他面对着门口,热风与蝉鸣涌入,但丝毫扰乱不了他的心神。
“咔哒——”
隔壁刚收拾好的房门被人推开,力道极大,带起一阵清脆的响动。紧接着,一道身影拖着大大的粉色行李箱,停在崔紫媗房间的门口。
“周胜,你怎么在这里?”清脆响亮的女声,底气十足。
周胜抬起头来,门边站着一个女孩,阳光恰好斜斜地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利落鲜活的身形。她穿着宽松的短款露腰t恤,利落的牛仔热裤衬得双腿修长笔直,黑色短发随意散落,眉眼精致明艳,却带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泼辣劲儿。
她单手插兜,微微歪头,目光直直锁定周胜,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直白的欢喜,嘴角勾起一抹肆意张扬的笑。
“刘三妹?”周胜声线低沉清冷,神色平静。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不要叫我刘三妹,”她眼底的笑意更浓,“臣妾刘妃。”
周胜笑出了声音,没有说话。
她把手上捏着的身份证递过来,周胜接过一看,身份证的名字真叫“刘妃”。
“我大姐刘嫔、二姐刘娥,臣妾刘妃。”她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傲娇,又藏着少女直白的心动,字字清亮,“林州医学才子?报纸上的照片没本人好看,你比报纸上看着更帅,完全是我的白马王子。你可以叫我臣妾,也可以叫我王妃。”
直白热烈的夸赞毫无遮掩,坦荡又大胆。
周胜依旧沉稳,神色不起半点波澜。他轻轻放下笔,指尖轻扣桌面,目光淡然地打量着刘妃。
“我们见过?”
“是见过,今天上午。”
周胜有些惊异,她就是上午在兴余苑楼道跟在抬鱼妇女的那个女孩。他想起了刘妃上午的脐带暴露和内裤边缘外泄——可是现在……
“你换装了?”
“是啊!但不是为了见你。我不知道你住在我二姐这里,看来我们真的是有缘分!”她依然张扬肆意。
“不高考?”周胜淡淡开口,语气平静。
刘妃满不在乎地耸肩,抬手随意撩了下耳边的碎发:“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多累啊,卷子刷到头秃,最后未必能得个好结果。我不爱读书,也不想挤这条路,自由自在不好吗?”
周胜摇头,眉眼清冷——来医专近十个月,他从贫穷的自卑中走到自信,靠的就是高考,而不是自由自在……但他找不到反驳面前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女孩。
“周胜,四天前,在报纸上看到你,我就心动了,缘分让我遇到了我的白马王子。”
又是一次直白热烈的示好,毫无扭捏羞涩。
“刘妃。”
“臣妾在。”
“我有女朋友了。”
“就今天上午和你一起那位漂亮姐姐?”她直起身,笑得更灿烂了,“我可以和她一起伺候你。周胜,那我先收拾行李,以后邻里相处,多多关照。要是我吵到你,你随时喊我,臣妾随叫随到。”
她故意咬重“臣妾”二字,带着几分俏皮的调侃,暧昧感瞬间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