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罢,夜色已深。
皇帝大约是存了弥补的心思,郗坚已走,赏赐便给了郗令娴。
锦缎十匹,玉如意一柄,金镶玉步摇一对,还有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郗令娴领了赏,面上恭恭敬敬地谢了恩。
马车辘辘,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郗令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爹爹离席时的背影。
车停了,侍女扶她下车。
前院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爹爹回来了吗?”她问。
门房躬身答道:“家主回府便去了书房,一直没出来。”
郗令娴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在垂花门前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拐了方向,朝前院走去。
桃枝在后面轻声唤:“女郎,夜深了——”
“你们先回去,我去看看爹爹。”
她走得很快,裙裾被夜风拂动,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前院的仆从见了她,没有人敢拦。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令娴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案上的烛火烧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一层,光晕昏黄而黯淡。
她绕过屏风,脚步忽然停住了。
郗坚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怀中抱着一幅画像。
那画轴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他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抚过画上的人,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郗令娴看着爹爹怀中的画像,心中一酸。
画中的母亲还很年轻,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湖水。
那是爹爹记忆里的母亲,永远停留在了最好的年纪,再也没有老去过。
郗坚的手指停在画中人的眉眼上,嘴唇微微翕动。
那道挺直的、在战场上从不曾弯过的脊梁,此刻却微微佝偻着,像是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树。
“阿沅……”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今日有人……长了一张像你的脸。”
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那不是你,谁都不是你。”
郗令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站在屏风后面,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郗坚似乎察觉了什么,微微侧过头,
“谁在那里?”
郗令娴吸了吸鼻子,从屏风后走出来。
“爹爹,是我。”
郗坚怔了一瞬,“梵梵,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郗令娴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烛光下,父女二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两棵相依的树。
“爹爹,”她的声音有些哑,“您别难过,娘亲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您伤心的。”
郗坚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和方才抚摸画像时一样轻,一样小心。
“梵梵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亲。”他说,“你娘若是知道自己的女儿长得这般漂亮,不知道得多高兴。”
郗令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郗坚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女儿的头轻轻揽在肩上。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爹爹,”她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今日殿上……那个舞姬,是皇帝的意思。往后这样的人。。”
郗坚轻轻嗯了一声。
郗令娴抬起头,“不止是往您身边塞人。今日淮南王世子和王家那一出……”
郗坚的眉头微微皱起。
“爹爹,如今各家对郗家虎视眈眈。这件事,躲不过的。”
郗坚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他当然知道。郗家如今兵权在握,皇帝忌惮,世家拉拢,而一个嫡女的婚事,从来都不只是一桩婚事。
郗令娴抬起头,目光平静。
“爹爹,您可希望郗氏能扬名显身,与王谢并肩?”
郗坚怔了一瞬。
“女儿是郗家的嫡长女,婚事不可能由着我自己的心性。与其等别人来挑,不如我们自己选。萧家、谢家、王家……我们自己选一桩对郗家最有利的。”
她顿了顿,垂下眼。
“女儿想过了,若是不谈感情,只当是一桩差事。女儿自信,不管嫁给谁,操持家务、应酬往来、替夫君分忧,这些事,女儿做得来。”
郗坚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像极了她母亲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女提起婚嫁时应有的羞怯,也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和期盼,只有一种过于冷静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的女儿,才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