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雷蕾来了。她提著一大袋东西,气喘吁吁地走进来,袋子沉甸甸地坠在她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鳶鳶!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她的声音亮堂堂的,整个屋子都被她喊得活泛起来。
沈鳶从书房出来,接过袋子往里看——是一套茶具,白瓷的,上面画著青花,很精致。她小心地拿出一只杯子,对著光看了看,胎薄如纸,几乎能透见手指的影子,釉色温润得像凝固的月光,又像清晨荷叶上蓄著的一汪露水。“这是……”
“我朋友从景德镇带回来的。”雷蕾擦擦汗,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喘了口气才接著说,额前的碎发被汗洇湿了,贴在额头上也顾不上拢一拢,“你不是喜欢喝茶嘛,我就给你要了一套。那个朋友在那边有窑口,专门做手工瓷的,不是流水线上的东西。他烧一窑要等大半个月,我跟他磨了好久才肯匀我这一套。”
沈鳶捧著那套茶具,指腹轻轻摩挲过杯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她確实喜欢喝茶,但她从来没跟雷蕾说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露出过这个喜好——是某次雷蕾来的时候她正在泡正山小种,满室松烟香,雷蕾进门时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好香”;又或者仅仅是她某回不经意间多看了碎掉茶器一眼,目光有些可惜。
雷蕾什么都没问,只是观察,只是记住,然后某一天突然把这份惦记变成一件实实在在的东西递到她手上。这种被人在意的方式,像春天的雨,不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是一点一点渗进去的。
“谢谢。”沈鳶的声音有些哑,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雷蕾摆摆手,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软下去。“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她拉著沈鳶坐下,往书房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大哥呢?”
“在书房。”
“伤好了?”
“拆线了。”
雷蕾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下来,靠进沙发背里,肩膀的线条肉眼可见地往下塌了一截。“那就好。这几天我可担心死了,生怕林墨渊又来一次。晚上都睡不踏实,老是梦见你和大哥出事儿。”她说著,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眼下果然有两团淡淡的青灰色。
沈鳶的手指顿了一下。林墨渊——这个名字她已经好几天没听到了。自从夜梟受伤后,林墨渊那边就没了动静。阿阎说他回了北边,手下的人也撤了,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鳶知道,这种平静是假的,是暴风雨前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安静。林墨渊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他是一条蛰伏的蛇,盘踞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不动,只是在等。等下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別担心。”雷蕾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乾燥,力道很实在,像要把自己那点安稳分给她,“大哥会处理好的。”
沈鳶点点头,笑了笑。“我知道。”她没有告诉雷蕾,她的担心从来不是为林墨渊,而是为那个在书房里的人。担心他的伤是不是真的好了,担心他下一次出门会不会又带著新的伤口回来,担心他把自己活成一把永远绷著的弓,这些担心她说不出口。
晚上,雷蕾留下来吃饭。沈鳶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蒜蓉粉丝蒸虾、凉拌黄瓜,外加一锅冬瓜丸子汤。雷蕾吃得讚不绝口,每道菜都要夸一遍,说糖醋排骨的糖色炒得正好;虾的火候掐得准;连汤里的丸子都说弹牙。连夜梟都多盛了一碗饭,无声地吃完了。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大厅里喝茶——用的是雷蕾送的那套茶具。沈鳶把茶具用滚水烫过,白瓷在热气里透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青花的纹路像是浮在釉面之下的一层淡影。她泡茶的动作很熟练,温杯、洗茶、冲泡、分茶,手起手落之间带著一种很稳的节奏,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她做过千百遍的事情。雷蕾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著。
“鳶鳶,你怎么什么都会?”
沈鳶笑了。“以前在家里学的。我爸爱喝茶,我跟著学了一点。他泡茶的时候不许我说话,就让我在旁边看,看著看著就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微微飘远了一瞬,像穿过了很多年。
夜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亮,香气馥郁,入口有微微的涩,然后是绵长的回甘。他看了沈鳶一眼,她正在给雷蕾续茶,嘴角带著笑,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柔和的光芒,不声不响地暖著人。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没有打打杀杀,没有阴谋诡计,没有那些在暗处窥伺的眼睛和隨时可能响起的枪声。只有一壶茶,两个人,一个安安静静的傍晚。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客厅里茶香瀰漫,雷蕾嘰嘰喳喳说著什么,沈鳶时不时应一声,声音软软的。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以前没有,以后——他想以后也不会有太多。他这条命是刀尖上滚过来的,过去是,將来恐怕也是。但至少现在有,这一刻有。这一刻茶是热的,灯是亮的,她在身边。
雷蕾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沈鳶送她到门口,两个人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很轻,带著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桂花香气,甜丝丝的,像有人在远处煮著一锅桂花糖水。
“鳶鳶,”雷蕾突然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最近变了很多。”
沈鳶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雷蕾想了想,歪著头看她,像是在找一个准確的词,“就是……你以前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笑是笑了,但那个笑没走到眼底。”她顿了一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
沈鳶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雷蕾说的“光”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確实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比如她確定了自己的心意。
雷蕾笑了笑,抱了她一下,很用力。抱完又拍了拍她的背,像大人拍小孩那样。“我走了,明天再来。”
“路上小心。”
雷蕾开车走了,尾灯在夜色中闪烁了两下,最后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沈鳶站在门口,看著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很久没有动。风把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她忽然觉得,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不是多么轰轰烈烈的事,是有人记得你喜欢什么,是有人怕你出事连觉都睡不好,是有人走了还会回来,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