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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悬壶济世·医者仁心

四月初八,许氏已经烧了三天三夜。

柴房旁的偏屋里,两个丫鬟轮班守着,一盆接一盆地换冷水帕子。可那烧就是不退,许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嘴里不停说胡话:“不是我……老爷……我再也不敢了……弟弟……”

守芳站在门口看着,眉头紧锁。

周妈从屋里出来,摇头叹气:“大小姐,几个郎中都说……准备后事吧。这烧再退不下去,人就烧坏了。”

“请了几个郎中了?”

“四个了。”周妈掰着手指,“回春堂的刘先生,仁济堂的王掌柜,还有两个从辽阳请来的名医,都摇头。”

守芳沉默。许氏该死,但不该这么死。她才二十多岁,放到现代还是个孩子。

更关键的是,许氏若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府里那些暗处的人,就会觉得她守芳容不下人。人心一散,内宅再想管就难了。

“奉天城里,还有没有更好的郎中?”守芳问。

周妈想了想:“倒是听王掌柜提过一嘴……说城西有个姓钱的老先生,以前是清朝铁帽子王府里的一等府医。年轻时随王爷东征西讨,治外伤是一绝。内伤调理也厉害,说是师从过御医。”

“那怎么不请他来?”

“请不动。”周妈苦笑,“这钱老脾气怪得很,最讨厌军阀。说军阀混战,苦的都是百姓。张大帅刚进奉天那会儿,派人去请过他,被他拿扫帚打出来了。”

守芳眼睛一亮:“地址有吗?”

“有倒是有,在城西柳树胡同。可是大小姐,那人真不好请……”

“我去请。”守芳转身就走,“备车。”

“大小姐!”周妈追上来,“您亲自去?万一……”

“万一什么?”守芳停步,“他还能打我不成?我一个小姑娘,他好意思动手?”

周妈语塞。

城西柳树胡同,名字雅致,实则是个破落地方。青砖墙塌了半边,路面坑坑洼洼,积水里飘着烂菜叶子。

钱老住在一个小院里,门是破木板钉的,上头贴的对联已经褪色,勉强能认出“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八个字。

守芳让马车停在巷口,自己提着药箱走过去——这是她特意带的,里头装着银针、艾条、几样常用药材,显得有诚意。

敲门。半晌,里头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啊?”

“晚辈张守芳,特来拜见钱老先生。”

里头安静了,然后传来不耐烦的声音:“不看诊!走吧!”

守芳不气馁,又敲:“老先生,晚辈不是来看诊的,是来请教的。”

“请教什么?我一个糟老头子,能教你啥?”

“请教医者之心。”守芳提高声音,“医者仁心,救死扶伤,这是不是行医的本分?”

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头六七十岁,瘦,但眼睛亮得像鹰:“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叫医者仁心?”

守芳躬身行礼:“晚辈不懂,所以来请教。”

钱老上下打量她,看见她手里提的药箱,脸色稍缓:“进来吧。”

院子很小,晾着几架子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苦香。屋里更简陋,一张炕,一张桌子,两个凳子,墙上挂着幅泛黄的《伤寒论》拓片。

“坐。”钱老自己先坐下,“说吧,谁让你来的?”

“晚辈自己来的。”守芳把药箱放在桌上,“府里有人病重,几个郎中都束手无策。听说老先生医术高明,特来相请。”

“府里?”钱老眯起眼睛,“哪个府?”

“大帅府。”

钱老脸色一变,站起身:“出去!”

“老先生……”

“我钱百草这辈子,不给军阀看病!”老头气得胡子直抖,“你们这些军阀,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死的都是当兵的、老百姓!我给王爷当府医那些年,见过多少好汉子死在战场上?都是你们这些军阀造的孽!”

守芳没动:“老先生说得对。军阀混战,苦的是百姓。可您知道,奉天城现在的百姓,过得怎么样吗?”

钱老一愣。

“不说别处,就说奉天。”守芳站起来,声音平静,“张作霖进奉天两年,整顿治安,剿灭土匪,商路通了,粮价稳了。去年冬天,城里没冻死一个人——您可以去问问,前清那会儿,哪年冬天不抬出几十具冻死的尸首?”

钱老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知道您恨军阀。”守芳接着说,“可医者仁心,救的是人命。病人躺在那里,奄奄一息,她是军阀的姨太太不假,可她也是个人,是个才二十岁的可怜女人。您眼睁睁看着一条命没了,心里真能过得去?”

屋里静下来。只有药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钱老慢慢坐回去,盯着守芳看了好一会儿:“你……真是张作霖的闺女?”

“是。”

“多大了?”

“十一。”

“十一岁……”钱老苦笑,“十一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番话……你爹教的?”

“不用教。”守芳摇头,“眼见为实。奉天城的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上学堂,这就是道理。”

钱老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他开口:“我不给军阀看病,这是我的规矩。但……你这个小姑娘,我倒是愿意考考你。你若答得上我的问题,我就破例一回。”

守芳心里一松:“请老先生出题。”

“第一个。”钱老伸出枯瘦的手指,“外伤出血,如何紧急止血?”

守芳不假思索:“先判断出血类型。动脉出血鲜红喷涌,需近心端加压包扎,必要时上止血带,每半个时辰松解一次,防肢体坏死。静脉出血暗红涌出,加压包扎即可。毛细血管出血渗血,清洁后包扎。”

钱老眼睛亮了亮:“第二个。高热不退,如何处置?”

“先物理降温,温水擦浴,重点颈侧、腋下、腹股沟。药物降温需慎用,尤其小儿,防止大汗虚脱。需查明病因——是外感风寒,还是内伤郁结,或是时疫邪毒。对症下药,而非一味退热。”

“好。”钱老点头,“第三个。若有人胸口中刀,伤口冒血泡,呼吸急促,如何判断伤情?”

守芳心里一震——这是血气胸的典型症状。前世在战场急救课上学过。

“伤口冒血泡,说明伤及胸膜,形成开放性气胸。需立即用无菌敷料覆盖伤口,三边密封,留一边透气,形成单向阀,防止空气进入胸腔压迫肺脏。患者半卧位,保持呼吸通畅,急送救治。”

钱老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你……你从哪里学来的?!”

这些知识,在这个年代,别说十一岁的孩子,就是许多郎中都未必清楚!尤其是那个“单向阀”的处理方法,是他当年随军时,从一个西洋军医那儿学来的绝技!

守芳垂下眼:“晚辈……自幼体弱,常看医书。府里也有从西洋回来的大夫,请教过一些。”

这解释勉强,但钱老没再追问。他盯着守芳看了又看,最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老夫说话算话——带路吧。”

大帅府偏屋里,药味浓得呛人。

钱老一进门,几个还在商议的郎中都愣住了——这尊大佛怎么请来了?

“都让开。”钱老也不客气,坐到炕边,搭脉。

他的手很稳,闭着眼,眉头越皱越紧。半晌,又翻开许氏眼皮看了看,撬开嘴看了舌苔。

“高热几天了?”

“三天三夜。”守芳答。

“之前可用了什么药?”

周妈赶紧递上药方。钱老扫了一眼,冷哼:“庸医!外感内伤都分不清,就用这么大剂量的清热药!病人本就郁结于心,气血两虚,这一通寒凉药下去,阴寒入体,能不死?”

几个郎中脸色讪讪,不敢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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