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初冬,南东村来了一个探亲的解放军。是村东头老刘家的小儿子,叫刘卫国,在部队当了三年兵,头一回回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帽子上的红五星擦得锃亮,挎着一个草绿色的帆布挎包,上头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他下了拖拉机往村里走的时候,正在地里干活的知青们全停了手,蹲在田埂上看着他走过。风把他军装的衣角掀起来一角,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子。
“当兵的。”周建华蹲在田埂上,把锄头横放在膝盖上,眯着眼看那个身影沿着土路走远了。“三年没回来了,他爹娘在村口站了一上午。”
金生没接话。他也在看着那个背影——军装的颜色在灰扑扑的南东村里格外显眼,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青石板,干干净净的。那个草绿色的挎包在他腰侧一晃一晃的,帆布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好看。”金生说。他只说了两个字,可那两个字底下藏着的东西,周建华听出来了。
当天傍晚,刘卫国家门口围了好几个知青。张二女也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地里拔的葱,像是来送菜的。刘卫国搬了条板凳坐在院子里,正跟几个老辈人说话,军装脱了搭在椅背上,帽子搁在膝盖上。几个知青站在院墙外面,假装路过,眼睛却一直往椅背上瞟。
“走,进去看看。”周建华拉了一下金生的袖子。
金生犹豫了一下,跟着周建华走进了院子。院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刘卫国的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他娘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刘卫国抬起头,看见两个陌生年轻人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知青吧?听我爹说过,村里来了几个城里的学生。”
周建华点了点头:“南东村条件艰苦,比不上你们部队上。”
“部队也苦,”刘卫国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可苦得踏实。你们坐。”
三个人聊了起来。刘卫国说话不紧不慢的,带着一股子当兵人才有的稳当劲儿。他讲部队的训练、讲拉练、讲紧急集合的时候新兵把裤子穿反了,逗得大家直笑。金生坐在旁边听着,眼睛却一直往椅背上那件军装上看——袖口的针脚细密,肩膀上的布磨得发亮,领子洗得发白,可整整齐齐的,一根线头都不翘。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的补丁歪歪扭扭的,是秋果补的,针脚不太齐,可补得结实。
“刘哥,”金生开口了,“你这军挎包,是部队发的?”
刘卫国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的挎包,摘下来递给他:“你看看。部队配发的,帆布的,结实。我当兵三年了,天天背,背带磨断了一回,我自己缝上的。”
金生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帆布面硬挺挺的,摸上去粗粝而结实,上头的“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是印上去的,笔画端端正正的,像一排站岗的兵。他把挎包翻过来,看见背带内侧果然有一道缝过的痕迹,针脚工整,跟秀英纳鞋底的水平差不多。
“好看。”金生又把那两个字说了一遍。他把挎包递还给刘卫国的时候,手指在帆布面上多停了一瞬,像是要把那粗粝的触感记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金生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周建华坐在炕沿上看书,看了两页抬起头,看见金生盯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还想着那军挎包呢?”周建华问。
金生“嗯”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你说,那挎包咱能不能弄一个?”
“部队发的,又不是供销社卖的。”周建华把书合上,“除非你跟刘卫国买。”
金生没说话,低着头继续烧火。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手里攥着一根柴火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过了几天,周建华从镇上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包裹。他进屋把包裹放在炕上,解开报纸——里头是一套军装,崭新的,褶痕还在,领口的两颗纽扣还带着出厂时的小纸片。还有一顶军帽,帽檐硬挺,里头的汗圈还没撑开。
“你买的?”金生从灶台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嗯。”周建华把军装抖开,披在身上试了试,袖子长了半寸,肩膀倒是合适。“供销社进的,说是部队换装淘汰了一批库存。我托人问的,一套十二块钱。”他把军装脱下来叠好,又拿起那顶帽子戴在头上,在屋里转了一圈,“正不正?”
金生看着他,看着他帽檐投在脸上的阴影,看着他肩头的褶痕——崭新的军装穿在他身上,像是换了个人。“正,”金生说,“好看。”
周建华把帽子摘下来,跟军装一起叠好。“你也想要?”
金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柴火棍放下。“我不买。十二块钱,我拿不出来。”
“那我先借你?以后还。”
“不用。”金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早上,金生去了老刘家。刘卫国的爹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看见金生进来,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小后生,你有事?”
“刘叔,”金生蹲在他旁边,“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老汉放下手里的锄头,从怀里摸出旱烟袋。“说。”
“我想帮您家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啥都行。一个月,您给我一个军挎包就行。”金生说话的时候没看老汉的脸,眼睛盯着地上那只锄头,锄刃上有一块豁口,磨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