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悦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句压着一句，嗓子艰涩，她好似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顾尘讲道理的样子，一条一条，不像在跟她交流，反而更像个机器人在跟她掰扯。

这一套她已经听了太多遍。

在现代是这样，在这里也是这样。

从小到大她都不缺跟她讲道理的人。

每次争起来，对方都要先把对错摆成一排，摆得整整齐齐然后等她认输。

“你别跟我讲这些。”她有些厌烦地说，不是针对顾尘，只是不喜欢这种情形。

“我只是想保持冷静，如果我们两个人都不冷静，后果会很糟糕的，”顾尘说，“我们不能因为讨厌一个人就……”

“没错我就是讨厌，怎么了？”常悦把纸往布包里一塞，直接站起来，她想结束这场对话了。

“我就是看不惯钱围升这种人。”

她说完转身就往廊子另一头走。

顾尘站在原地，有点茫然。

他甚至没觉得常悦是要离开，因为之前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才确认，她真的要离开，不带他，一个人离开。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没说错什么。

“常悦？”他叫了一声。

常悦没有回头。

她当然听见了，只是脚没停。

廊子尽头有一扇小门，通往旁边院子的井台。

她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一下子把顾尘的声音隔在了那边。

为了躲顾尘，她都擅闯民宅了。

院子里没有人，天阴着，风从墙头上刮过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乱飘。

她站在那儿，手攥成拳。

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谁让他每一句她爱听的。

她其实知道顾尘没说错什么，可她就是不想听。

顾尘站在廊子上等，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明白，常悦真的不会回来了。

他想不明白。

常悦其实一直都喜欢他讲道理，为什么现在又变了呢？

他以为这是在为她着想，可常悦显然不这么认为。

方才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变得让他很陌生。

她是……不喜欢他了吗？

似有若无的哭声还继续，汀兰和小雀在经历一场只能靠她们自己才能面对的离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了一点泥。

他脑子里的问题，就跟鞋面上这个泥点一样，一时让他想不出答案。

*

汀兰从停尸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这场离别不仅花了很多精力，还花了很多时间。

停尸房廊下的白纸灯笼被风吹动，仵作点亮油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两道干涸的泪痕。

她把小雀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一路往前院走。

小雀走得很慢。

她眼皮发肿，但脚下却很稳，一步一步跟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汀兰的后脑勺。

等两人找到顾尘时，发现门口的廊下上只剩他一个人。

他靠柱子站着，手里捏着一张被抓出褶皱的纸，也不看，只是盯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发呆。

树上正好落了两只麻雀，挨得很近。

两双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顾尘看，好似在好奇这个人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其中一只低头啄了啄另一只的翅根，那只歪过脑袋由它啄着，也不躲。

顾尘看着，不自觉露出苦笑。

很快两只鸟又并排蹭了蹭脖子，一齐抖落身上站着的草屑，然后扑棱一下飞到别的墙头上去了。

枝条晃了晃，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

顾尘看着那根枝子，手指不自觉攥紧。

汀兰站定在他跟前，小雀也停住脚，拽着她的袖子往后缩。

“汀兰娘亲……顾尘哥哥是不是跟常姐姐吵架了？”

汀兰闻言笑了笑，“常姑娘呢？”

顾尘这才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失落道：“她一个人走了。”

“还真让小雀猜中了？真吵架了？”汀兰问。

“嗯。”顾尘把那张纸展开，努力用拇指抚平褶子，“方才她一个劲往外走，我叫她她根本不回头。”

汀兰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的院子看。

门口空荡荡的，确实不见踪影。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顾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也觉得不值得太愚蠢。

他把叠好的纸塞进袖子里，仿佛只要把这个“罪魁祸首”藏起来，常悦就会消气出现在他面前。

“是为了钱围升的事……”他无奈地说，“我说得多了些，她应该听着不痛快。”

汀兰哭笑不得，“知道她听着不痛快你还说，到底说什么了？”

“说律法，说人命，说钱围升该怎么定罪。”顾尘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只要跟她讲清楚了她就能明白。”

汀兰看着他，眉心慢慢拧起来。

不过那神情不是生气，而是像看一个伤了手还硬要去拎重物的人。

唉……

“你这人，”她叹了口气，“道理讲起来一套一套的，嘴皮子挺利索，偏偏不会哄人，不过也是，一般能说理的都不会哄人。”

“我没有不哄她，我只是……”

“只是什么？”汀兰打断他，“你只是觉得自己没错？可姑娘家跟你说话要的可是你会说理，要听天理公道去公堂岂不是更好？干嘛跟你说呢。”

顾尘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因为确实如汀兰所说。

小雀站在汀兰身后，仰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小声插了一句：“顾大哥，常姐姐要是跟你生气，你就买糖糕给她吃，汀兰娘亲经常这么哄我的。”

汀兰回头瞪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乱说话，你顾大哥现在难受着呢，可不是糖糕能解决的。”

小雀吐吐舌头，躲到了汀兰的袖子后面。

这她当然知道了，她可聪明着呢，她故意说这个只是想缓解气氛呀，要不然顾大哥和汀兰娘亲的脸色都太难看了。

果然，汀兰的嘴角动了动，没忍住。

不过顾尘自然是笑不出来。

所以她那笑很快就收住了，她看向顾尘，眼神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顾公子可想把常悦姑娘哄回来？”

顾尘垂下眼，半天才答：“方才我就是要说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