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站着没动,她那身青布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也不去理。
常悦侧眼瞧她,才发觉她的脸白得不对。 “她喊的是小雀。”汀兰开口,声音很平。 “我听见了。”常悦不解。 “其实我也感觉到了……”汀兰说,“可能是母子连心吧,小雀好像真的在这儿。” 常悦顿时明白她的脸色为什么会这么白。 汀兰不知道要怎么跟小雀解释。 小雀早就跑了,栅栏一响她就跑了。 不过她没往回跑,土路明晃晃的,什么遮挡物也没有。 不能让人看见她,更不能让母亲看见。 她一头扎进那片蒿草里,趴下去,脸贴着地。 土被晒了一上午,是热的,草叶子背面还有细毛,蹭在脸上又痒又扎。 她用手死死捂住嘴,脸上已经蹭到泥。 这种地方,踩一脚进来都难受,可母亲一直在找。 甚至越来越近。 这一下,母亲的脚直接从她旁边走过去,只隔了不到一尺。 小雀屏住呼吸。 她看见脚背上那道疤了。 她记的这个疤。 她七岁那年夏天,母亲烧水给她洗澡,却发病一脚踢翻了炉子,滚水泼在脚上,那半个月娘都下不了地,是她一瓢一瓢煮粥喂的。 她那时候还想,母亲要是死了,她该怎么办。 回忆很快结束,因为她眼睁睁看着那只脚走过去又折回来,就在她两步外站住。 小雀的心提到喉咙里,堵得她头晕。 涂氏蹲下去,一撮草被掰开,土腥味冲上来。 太阳照下来,涂氏的影子扑在小雀背上。 还好方向错了,那一撮草底下是空的。 涂氏站起来,走了。 小雀那口气一直憋着,憋到眼前发黑。 就在涂氏转身的那一下,她没憋住! 一口气从鼻子里冲出来,带着一声很轻的“呜”。 她自己听得很清楚,不知道别人…… 土道上,汀兰一下子转了个方向。 她没吭声,径直朝着那片草走过去,草叶子刮在裙角上,把衣料刮得不成样子。 常悦在后面叫她:“你发现什么了?在草里?” 汀兰没应。 她走到草中间站住,蹲下去,两只手往两边一扒。 草一下子倒了两大片,那底下蜷着一个人。 小小的人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颤,汀兰瞧得分明,她一只手上从腕子到手背拖着一条浅浅的血口子,应该是被这草叶子划破了。 “小雀。” 小小的人抖了一下,抬起脸来。 她的脸花得看不出模样,泥和泪混在一起,眼皮因为一直哭也变成两条缝。 她盯着汀兰看,一息,然后整个人往上扑,一下撞进汀兰怀里,两只手死死勾住她的脖子。 汀兰被撞得往后趔趄了一下,堪堪接住她。 小雀哭出声,哭得直打嗝。 “这是……是我母亲。”她说一句顿一下,“汀兰姐姐,她是我母亲。” “我知道。” “我怕……”她把脸埋进汀兰的肩膀,“我好像恨她,又好像不恨,我怕她,她一喊我我腿就软了,站不起来。” “嗯。”汀兰红了眼眶。 “汀兰姐,”她忽然抬起来,两只手抓着汀兰的衣领,说得又快又乱,“你别不要我,我以后会更听话,我每天擦楼梯,早上不赖床,我还会自己洗脸的,你别不要我。” 汀兰抹了把眼泪,把一只手搁在小雀额头上,把那几根被汗黏住的头发一绺一绺捋开。 她嗓子有点哑,开口的时候先清了清嗓子。 “谁说不要你。”她说,“哭成花猫我就不要你了吗,小笨蛋,但要记住,往后不许自己乱跑。” 小雀使劲点头,一边点一边哭。 常悦站在五六步外,识趣地没有过去,虽然她也为小雀小小年纪竟然跟了他们这么远而感到震惊。 此时看见这母慈女孝的一幕,她感觉那种感觉好像又上来了,喉咙里好似堵着一团东西。 她转过身,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顾尘问她,她只说草迷了眼。 顾尘行动力拉满,在看见小雀狼狈的样子后,他就往镇子那头走,还在没几步路,一趟回来手里已经捏着个粗瓷小罐。 里头是半罐子黄澄澄的药膏,镇口杂货铺的最里头一排,顾尘摸了摸鼻子,“掌柜说这个治口子最厉害。” 他看了小雀和汀兰一会儿,还是只跟常悦说:“孩子手背上那个得先拿水冲了再擦这要。” “我知道的、。”常悦点头。 涂氏好像有点犯病,一直不管不顾地扒草,人都走到院墙根底下。 直到小雀的哭声传过去,她整个人才像被谁从后面抽了一鞭子,直起腰,慢慢转过身。 常悦他们四个人都在那片草边。 涂氏先看见汀兰。 一个陌生女人抱着她闺女。 她没恼,只是眼睛顺着汀兰的胳膊往下滑,滑到那团小小的人上。 小雀的脸埋在汀兰怀里,只露半边。 涂氏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的嘴唇动了动。 常悦看着她的样子,感觉十分奇异。 原来人从不清醒到清醒的状态,是这样的转变过程。。 就那一两息的工夫,涂氏眼里那层浑东西就退了。 “长这么高了……”涂氏轻声说。 她的声音很温柔。 小雀肩膀一僵,没抬脸。 涂氏又往前挪了半步,抬起右手来。 但那只手在半空里停了停,原本像是要去够什么的,够到一半她又把手缩回去了,转而在自己褂子前襟上擦了两下。 常悦这才注意到涂氏那双手。 手背上是一层一层的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张着缝,指甲缝里的黑泥洗不下去,掌根上一块厚茧,应该是常年绞井绳绞出来的。 她大概也清楚自己这双手不该往一个八岁的孩子身上放。 “娘不打你了。”她噙着泪说。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哭了。 哭得没声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小雀又往汀兰怀里缩了缩。 涂氏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她站在荒草中,没再往前一步。 这人显然是清醒了,常悦走过去,不愿放过这个好机会,她在离她三步的地方站住。 没敢靠太近,怕一靠近,这人又发起疯来。 “大婶,”她放软了声音,“你还认得这孩子吗?” 涂氏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略过常悦还是落在小雀身上。 小雀把脸埋在汀兰肩窝里,只露出一截头顶,头发乱糟糟的,还沾着草屑。 涂氏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小雀。”她说。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清楚,没有一点含糊的感觉。 母爱,真是伟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