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里的灯,从昨夜到上午都没有熄。
慕凌夕赶到时,天光已经透过仓顶破旧的天窗落下来。
仓门口守着的人,见她下车,所有人几乎同时低头,“大小姐。”
慕凌夕脚步微顿,朝他们点了点头。
她一路走进去,黑色外套被夜风吹起一角,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让人不敢多看。
郗善辰停在仓门外,没有再往里走。
宗擎霆站在仓内长桌旁,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眼底有淡淡的血丝。看见慕凌夕进来,他原本沉着的神色终于动了一下。“一一。”
慕凌夕看了他一眼。“哥,义父呢?”
宗擎霆往里面示意,“在等你。”
最里面那间仓房,门半开着
宗昊天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几份旧档。那张久居上位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可整间屋子的气压,都因为他的存在低了几分。
几名手下站在两侧,桌上放着已经整理好的口供、旧影像和几份封存档案。
宗启明在左侧,脸色灰败。
黎山被押在角落,嘴角还有血,眼底却没有了先前那点阴毒的光。
祁远衡则坐在右侧,手腕被束着,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很多。
慕凌夕走进去。
宗昊天抬眸,“一一。”
慕凌夕停在桌前,“义父。”
她声音很稳。稳得几乎听不出昨夜曾发生过什么。
宗昊天看了她几秒,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声音压低:“凌欢还没醒?”
慕凌夕垂了下眼,很快又抬起来。脸上仍旧平静,可垂在身侧的手已经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还没有。”
屋内骤然安静。
那三个字落下来,像是把昨夜所有没说出口的惊险,又重新压回了每个人心口。
宗昊天的脸色冷了几分。
旁边的手下把最上面那份口供递过来。“大小姐,祁远衡那边已经开口了。”
慕凌夕接过来,垂眸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不多,可每一行都带着旧年的血腥气。
她看着那几行字,唇角冷冷牵了一下。“从观鹤亭,到西厢旧柜,再到最后那只被松动过的高柜。”
她声音很轻。“每一步,他都算好了。”
宗擎霆站在她身侧,眼神冷得厉害。“他知道旧册会被取出来,也知道你一定会亲自打开。”
慕凌夕没有接话。她把那份口供放回桌上,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压了一下。“他想毁掉旧册,顺便让我受伤,”她抬眸,眼底没有半点温度,“最好,是让我死在宗家旧宅。”
祁远衡放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颤了一下。
长桌尽头,宗昊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可屋里的气压却比刚才更低。
手下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慕凌夕没有回头。这场处置,义父已经交到她手里。她要亲自收尾。
“你知道动不了我。”她看着祁远衡声音很轻,“所以只能去动机关。”
“旧柜那一处,不是我动的。”祁远衡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厉害,“是黎山手底下的人。”
角落里的黎山猛地抬头。
“祁远衡!”
宗擎霆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黎山闷哼一声,被人重新按跪下去。
宗擎霆转头看着祁远衡,冷笑了一声。“推得倒是快。”
慕凌夕连眼皮都没抬。
慕凌夕淡淡地道:“哥,黎山手下的人呢?”
宗擎霆道:“人在隔壁院中,有人看着。下面的人还在审,已经有人松口,和祁远衡的供词对得上。”
慕凌夕点了点头转头对着手下,“继续。”。
手下立刻上前,将第二份资料摊开。
“大小姐,半鹤线不是祁远衡一个人能动的。我们顺着旧印往下查,牵出了宗启明。”
话音落下,不远处被两个手下按着的男人肩膀明显一僵。
慕凌夕抬眸。
“宗启明?”
“是。”手下把电脑转向几人,“几年前的旧影像刚恢复出来。画面不清楚,但能看见宗启明把半枚残印交给了黎山。
屏幕亮起。
模糊的影像里,宗启明站在廊下,将一枚残印递到黎山手里。
残印上,正是一半展翅的鹤。
仓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
宗擎霆盯着屏幕,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怪不得这些年,半鹤线一直断不干净。”
角落里,宗启明脸色骤然发白。
他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忽然抬头。
屋内死寂。宗启明猛地闭上眼。
慕凌夕看着他。
“启明叔。”她声音很淡,“你还有什么要说?”
宗启明喉结滚了滚。
许久,他才抬起头,看向慕凌夕。
那张原本灰败的脸上,慌乱一点点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尽头后的阴冷。
“是。”
他哑声开口。
“我是想让你出事。”
这一句话落下,仓房里骤然死寂。
宗擎霆眼神瞬间冷得骇人。
宗昊天搭在椅侧的手,也缓缓收紧。
慕凌夕却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宗启明,眼底冷意一寸寸压下来。
宗启明低低笑了一声。
“你不出事,宗家就乱不起来。”
“宗家不乱,那些旧部就不会怕。”
“那些旧部不怕,又怎么会认我的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终于撕掉了最后一层伪装。
“昊天不在,主脉只剩下一群守着旧规的人。可只要你还在,只要他们还认你这个大小姐,旧部就不会真正倒向我。”
他抬眼看向慕凌夕,眼底阴沉得可怕。
“所以,你必须出事。”
仓房里,冷风像是一下子灌了进来。
宗擎霆上前一步,手背青筋绷起。
“宗启明。”
他声音低沉到近乎压抑。
宗启明却像已经不怕了。
他看着宗擎霆,又看向宗昊天,眼底翻涌着多年积压的怨恨和不甘。
“我想掌权,有什么错?”
“暗鼎阁是他宗昊天一手立起来的,可这些年,我也替暗鼎阁办过多少事?”
“凭什么那些旧部、那些手下,宁愿听你的,也不肯听我的?”
他说到这里,眼底的不甘和阴鸷再也压不住。
“你一句话,他们就会动。”
“你一个眼神,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做。”
“我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却像没看见一样。”
他死死盯着慕凌夕,声音里终于透出几分扭曲的恨意。
“慕凌夕,你说,我怎么可能不想让你消失?”
最后一句落下,宗昊天眼底的冷意彻底沉了下去。
慕凌夕却轻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把半鹤残印交给黎山。”
她将桌上的旧令缓缓推到他面前。
“从一开始,你要的就是让我出事。”
这句话落下,仓房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冷了几分。
宗启明脸色微僵。
慕凌夕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刀。
“你知道暗鼎阁那些旧部听我的。”
“知道那些手下认我的令。”
“也知道只要我还在,他们就不会低头听你。”
她抬起眼,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所以你把半鹤残印交给黎山。”
“让旧宅那一晚乱起来。”
“让我出事。”
“再趁暗鼎阁人心不稳的时候,拿着你的私令站出来。”
她一字一句道:“这才是你真正想做的事。”
宗启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份旧令,脸色一点点绷紧。
慕凌夕继续道:“你要的不是暗鼎阁稳。”
“你要的是我出事以后,那些听我的人乱。”
“他们一乱,你就有机会插手旧部。”
“他们一慌,你就能借宗家旁支的身份压人。”
“他们没了主心骨,你就能拿着私令逼他们改口。”
她声音很淡,却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楚。
“宗启明,你从来不是被逼到那一步。”
“你是早就想趁乱夺权。”
仓房里静得可怕。
宗启明眼底狠狠一震。
慕凌夕看着他,眼底没有怒意,只有冷到极致的清醒。
“可惜,你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