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握著匕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手心全是冷汗,滑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他这辈子,老实巴交了一辈子,连跟人吵架都不敢大声,什么时候干过杀人的勾当?
更何况要杀的,还是一个亭长!
亭长啊!
对於苏王八来说,那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是坐在高堂上、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这些泥腿子生死的人。
他应该跪下来,磕头,求饶,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这才是他该做的事。
我不敢啊…』
苏王八心中在尖叫。
可是——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少年的身影。
苏三郎。
那个才十三岁,就能开三石弓,能猎鹿猎羊,能在狼王口下全身而退的少年。
村里人都说,他是泗水村的希望。
那么厉害的一个人……
苏王八突然想起祠堂里,村长苏大顺说过的话:
“三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选择独自扛下了所有的压力和仇恨。”
“他还小,还轮不到他独自来扛!还轮不到他一个小辈为咱们遮风挡雨!”
可他苏三郎再厉害吧,在我苏王八面前,不也是个小辈?
见了面,不也得叫咱一声“王八叔”?
他苏王八活了四十二年,懦弱了四十二年,像只王八一样缩著头过了四十二年。
临到死了,难道还要让一个十三岁的小辈,挡在自己前面?
苏明厉害吗?
厉害!
村里很多人都说他是山神爷转世呢!
比杨亭长厉害!
自己都不怕苏明,怕什么狗屁杨亭长!
这一对比,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轮不到你个小辈面对杨亭长……”
苏王八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还得咱做长辈的……来遮风挡雨!”
心一横。
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决死的狠劲。
他动了。
不是扑上去,而是像一头沉默的野兽,猛地向前跨了一步。
杨正雄终於反应过来,脸色剧变,张嘴想喊——
但已经晚了。
苏王八的匕首,没有刺向胸口——他听村里老人说过,胸口有肋骨,万一刺不进去,就完了。
他刺的是脖子。
锋利的刃口,毫无阻碍地,刺进了杨正雄左侧的脖颈。
“噗嗤——”
一声闷响。
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溅了苏王八一脸一身。
杨正雄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想叫,但气管已经被割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破风箱在拉。
他踉蹌著向后退,双手本能地捂住脖子,但鲜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里汩汩涌出。
苏王八没有停。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第二刀。
这次刺的是右侧脖颈,鲜血溅在墙上、地上、家具上。
杨正雄彻底失去了力气,重重摔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著。
第三刀。
第四刀。
苏王八像是疯了一样,跪在杨正雄身上,一刀又一刀地捅进他的脖子。
杨正雄的抽搐渐渐微弱下去。
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著,死死地盯著苏王八,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困惑和不甘。
他不明白。
这个瘦弱、老实、卑微得像条狗一样的泥腿子,怎么敢?
他怎么敢对自己出手?
自己是亭长,是官吏,是半个父母官!
他是民,是贱民,是螻蚁!
螻蚁怎么敢咬死大象?
凭什么?
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杨正雄的眼睛都没有闭上。
死不瞑目。
苏王八还在捅。
一刀,又一刀。
直到杨正雄的脖子几乎被割断,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他才终於停了下来。
他喘著粗气,跪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握著那把滴血的匕首。
脸上、手上、身上,全是血。
温热的,黏稠的,带著浓重铁锈味的血。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老爷?老爷?”
门外传来奴僕疑惑的声音,接著是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两个守在外面的奴僕探进头来,当看到屋內的景象时,他们先是愣了一秒,隨即发出悽厉的尖叫:
“杀人了——!!!”
“老爷被杀了——!!!”
尖叫声刺破了院子的寧静。
更多的脚步声响起,杂役、护院、家丁,纷纷涌了过来。
苏王八被按倒在地,匕首被夺走,双手被反剪到背后。
他没有反抗。
他只是仰起头,看著天花板,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歇斯底里的大喊:
“你为什么不借我粮食?!”
“你借给了上林村、金泉村粮食,为什么不借给我?!”
“我都要饿死了,你还不借给我粮食?!啊——?!”
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委屈、绝望。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走投无路、被逼疯的穷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里,异常地冷静。
事情……做到了。
杨亭长……死了。
原来官吏被杀,也会死。
以前听村里老人说,当官的有文曲星护体,刀枪不入。
放屁,都是放屁!
这些大老爷,没什么了不起,跟猪羊牲畜一样,被捅了,也会流血,也会死!
苏王八,苏王八。
你今天可真不了啊,干掉了一个大人物!
苏王八突然想起来爹娘给自己取名字的时候:
王八…
爹娘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像王八一样长命百岁,也希望他像王八一样,遇到事就缩著头,不要得罪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长命百岁?
他不知道。
但他这辈子的確像个王八一样,懦弱,胆小,遇事就缩头,受了欺负也不敢吭声。
嘿。
没想到死到临头,勇敢了一回。
不亏。
赚了!
他看著地上杨正雄的尸体,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在瞪著他。
苏王八突然咧开嘴,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著脸上的血,淌成两道红色的泪痕。
他在自己的心里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我苏王八——这辈子——值了——!!!”
值了。
用一条贱命,换了全村的平安。
用一场死亡,给家人换来活路。
值了。
太值了。
苏王八被家丁拖了出去。
他没有挣扎,只是仰著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飘落的细雪。
祠堂里,村长和族老的承诺,在他耳边迴响:
“村里会给你家一大笔补助,足够妻儿老小吃喝三年。”
“你的家人,全村共同照顾。”
“你的名字,会刻在祠堂功德碑上,受后世子孙香火。”
“等三郎將来出人头地了,他会把这家人当作自己的亲人,一辈子照顾……”
够了。
这就够了。
他苏王八活了四十二年,没给家人带来过一天好日子。
临了临了,总算做了件像样的事。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但他心里,一片滚烫。
院子里,乱成一团。
哭喊声、叫骂声、奔跑声响成一片。
但这一切,都跟苏王八无关了。
等待他的,將是严刑拷打,將是公开处决,將是死亡。
他知道自己做了杀人的勾当,恐怕是必死无疑,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现在的心中格外平静。
因为他知道,在泗水村,在那个他生活了四十二年的小山村,会有人记得他。
记得有一个叫苏王八的汉子,在四十二岁那年,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记得他曾经懦弱过,胆怯过,但最后——血勇过。
这就够了。
雪,越下越大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將所有的污秽、血腥、罪恶,都掩盖起来。
但有些东西,是雪掩盖不了的。
比如一个卑微了一辈子的泥腿子,在生命最后时刻,迸发出的那一点光。
那一点光,很微弱。
但也许…足以,照亮一个村庄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