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射盐上六七十米高崖?
然后大雪天潜伏等待近乎一个多时辰?
还要计算角度一箭触发连锁坠落?
这每一个环节,听起来都那么简单,细想却都艰难无比!
尤其是那“射盐上六七十米高崖”,还要保证盐包在指定位置碎裂……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臂力、准头和弓的劲道?
寻常猎户的一石弓,平射六七十米已是强弩之末,何况仰射?何况还要精准控制落点?
王富贵忽然想起王铁雷匯报过,这少年买走的,是一张三石的黑角弓。
原来如此!
他看著苏明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掀起巨浪。
这少年,不仅有力气开三石弓,更有在严酷环境下执行复杂计划的耐心、精准的箭术和冷静的头脑!
那几个看似简单的条件——“三石弓”、“精准高射”、“雪地长时潜伏”,竟成了筛选掉几乎所有猎户的天堑!
尤其是大雪天冰天雪地影响发挥,猎人一身实力去之一半不止,就这,少年还是做到了!
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少年郎!
王富贵心中再无疑虑,只剩下深深的惊嘆和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看走眼,及时递出了橄欖枝。
他也明白,对方之所以感告知猎羊方法,却不怕別人知道,那是因为別人就算知道也完全做不到!
他脸上瞬间绽开极为热情的笑容,侧身虚引:“苏小兄弟,快请里面坐!外面天寒地冻的!铁雷,快把这两只羊抬到后院去,小心著点!”
两人將羊抬进后院。
王富贵引著苏明来到內间,亲手斟上一杯热茶。
“王掌柜,我们的约定算数吗?”
“小兄弟之前说的约定,自然作数。”王富贵坐下,笑容可掬,“待王某查验之后,便按约定付酬。”
得到苏明点头允许后,王富贵亲自操刀。
他手法熟练,一边剖开羊腹,一边似乎为了缓解气氛,也是给自己打预防针般说道:
“这山羊宝』啊,太过稀罕。”
“一要山羊活得足够久,吃遍百草;”
“二要机缘巧合,药性在体內鬱结不散。”
“说到底,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小兄弟这次能猎到两只符合要求的老羊,已是大运气,即便没有那宝』,光是这两头老羊本身,药性也比寻常羊足得多,五两银子一头,王某绝不少给。”
苏明点点头,表示明白,神色並无太大波动,只是静静看著。
第一只羊腹內並无异样。
王富贵神色不变,继续处理第二只。
当他的刀锋划开某个部位时,动作忽然一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小心地用刀尖拨开脂肪和內臟,从里面取出一块鸽蛋大小、呈不规则椭圆、表面覆盖著一层蜡状物、色泽黄褐的东西。
入手微沉,隱隱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草药混合气息。
王富贵的手都有些抖了,他將这东西小心地托在掌心,对著窗口的光线仔细看了又看,还用指甲轻轻颳了刮表面,凑近闻了闻。
良久,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
“山羊宝……真的是山羊宝!”
“虽然个头不算顶大,成色也只能算中等,但……確是无疑!”
他转向苏明,语气激动,“小兄弟,你真是……真是王某的福星啊!”
他强压下兴奋,开始算帐:“按照约定,两只老山羊,肉身五两一只,一共十两银子。”
“这枚山羊宝,作价五十两。”
“共计六十两白银,铁雷,去取……”
“王掌柜,”苏明忽然开口,打断了王富贵的话。
王富贵看向他。
苏明沉吟片刻,目光清澈地看著王富贵:“我若猜得不错,掌柜的如此急切需要这山羊宝』,想必是与药材行当,有些不便明说的关联吧?”
王富贵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深深看了苏明一眼。
若是旁人这般探听,他早已冷脸送客。
但面对这个一次次让他惊讶的少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坦然道:
“小兄弟聪慧,王某確实做些药材营生,有些门路,这山羊宝』於王某,確有大用,不过其中关节,恕不便细说。”
苏明点点头,表示理解。
灰色地带,古今皆然。
这掌柜的走的不是正经药铺路子啊!
“既然掌柜的急需此物,而我,”苏明顿了顿,直视王富贵,“也需要一株百年份的老灵芝,同样急用,不知道王富贵可不可以帮我寻一株百年老灵芝呢?”
王富贵眉头一皱,立刻摇头:“小兄弟,非是王某推脱,百年灵芝乃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行情紧俏。”
“你这六十两银子,若在平日,或许能碰运气买到一株品相最次的,但眼下……怕是连影子都摸不著。”
“最便宜…七八十两都未必拿得下!”
“我知道。”苏明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我不是要用这六十两买。”
他看著王富贵,缓缓道:“掌柜的,你急著要山羊宝,我得了信,便立刻进山,冒著大雪封山、狼群环伺的风险,马不停蹄给你猎来,没有半分拖延,也没有去別家铺子询价比较。”
“因为我觉得,掌柜你是个可以做交易、讲信誉的人,我当你是个潜在的朋友,办事自然爽快。”
他话锋一转:“如今,我也急需百年灵芝,掌柜的你既然有门路,於情於理,是不是也该帮我想想办法?朋友之间,讲究的不就是个互相帮衬,有来有往么?”
王富贵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少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是哀求,不是威胁,而是摆事实、讲道理、论情分。
言辞恳切,却又暗藏机锋——我急你所急,你岂能视而不见?
他仔细打量著苏明。
少年目光坦荡,神情认真,並非狡辩,而是真的在陈述一种他认为公平的“交易逻辑”。
王富贵心中念头急转。
这少年展现出的潜力,远非寻常猎户可比。
力气、箭术、胆识、头脑,无一不是上乘。
更难得的是这份通透和胆魄。
今日若遂了他意,这份人情,可比六十两银子值钱得多。
结交这样一个潜力无穷的年轻人,绝对是笔划算的买卖。
至於百年灵芝……他库房里,確实还有两株备用的,一株上等,一株下等。
下等的那株,年份倒是够,只是形態品相差些,药效也略逊,平日里卖个五六十两顶天了,也就只能炒价格等待有缘人卖出七八十两,一般是可以等到人,只不过会浪费很多时间。
用这个,既能还了人情,又不至於伤筋动骨。
思虑既定,王富贵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和欣赏。
“小兄弟快人快语,言之有理!是王某考虑不周了。”他抚掌笑道,“朋友之间,確该如此。”
“这样吧,王某库中,恰有一株百年灵芝,年份足够,只是形態不算最佳,药力比那顶尖的稍逊一筹。”
“若小兄弟不嫌弃,便以此株,抵了这六十两之数,如何?”
苏明眼睛微微一亮。
他本意就是爭取机会,没想到王富贵如此爽快。
下等的百年灵芝也是百年灵芝,对他配製鹿血酒而言,主材的关键在於“百年”这个年份带来的药性积累,品相差些,无非是多用些辅料或少些剂量调整,无碍大局。
“多谢王掌柜!”苏明郑重拱手。
“哈哈,不必客气!铁雷,去库房,把甲字三號柜里那个紫檀木盒取来!”
不多时,王铁雷捧著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盒回来。
打开盒盖,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混合著淡淡的土腥味瀰漫开来。
盒內铺著红绸,上面静静躺著一株灵芝。
菌盖如伞,確有碗口大小,呈现深沉的紫褐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边,只是菌盖表面不够平滑,有些许皱褶和瑕疵,菌柄也略嫌粗短。
但那股浓郁的、沉淀了岁月的气息,是做不了假的。
百年灵芝。
苏明小心地接过木盒,仔细查看后,確认无误,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鹿血酒所需的最后一味、也是最关键、最难寻的主材,到手了。
“交易愉快,王掌柜。”苏明盖上盒盖,將木盒小心抱在怀中。
“交易愉快,苏小兄弟!”王富贵笑容满面,“日后若再有此类好货,或是需要什么器械药材,儘管来找王某!你有什么要卖的皮物也可以找我!”
苏明点点头,不再多言,抱著装有百年灵芝的木盒,转身离开了王记铁木铺。
门外,细雪零星。
怀中的木盒似乎带著沉甸甸的温度。
药材,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