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嘴,谷底。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苏明握著朴刀的手心沁出冷汗,冰冷的刀柄与温热的汗水接触,带来一丝滑腻的不適感。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脚步,背部肌肉紧绷,始终面向那几双幽绿眼睛的方向,直到脚跟碰到了身后山羊尚有余温的躯体。
有了这三只羊作为暂时的屏障和参照,他稍稍定神,但心臟仍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狼。
而且不是一只。
灌木丛簌簌作响,枝叶被拨开。
最先走出来的,
是两头体型中等的灰狼,
它们的毛色在雪地与岩石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驳杂,但线条精悍,眼神凶残,
口中发出低沉的“呜呜”威胁声,
涎水从嘴角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迅速凝结。
但苏明的目光,瞬间被它们身后那道缓缓踱出的一道身影牢牢攫住。
那……根本不像寻常认知中的狼。
体型庞大得惊人,几如一头成年的健壮野牛!
肩高近五尺,身长怕不止一丈。
一身浓密粗硬的毛髮並非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银白的色泽,只在背脊和四肢关节处泛著铁灰。
巨大的头颅上,一双幽绿的眼睛冷漠地扫视过来,瞳孔深处仿佛跳动著冰原上永不熄灭的鬼火。
它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混杂著血腥、威压与顶级捕食者气息的凶悍气场,便扑面而来,让谷底本就稀薄的空气都为之凝滯。
狼王!
苏明脑海中立刻跳出这个词。
马秀英哆嗦著说出的传闻,村长苏大顺惊骇失色的担忧,如今成了眼前活生生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现实。
此刻,
三头狼呈一个鬆散的半弧,狼王居中,两头普通灰狼稍靠两侧,封住了苏明向谷外的大部分退路。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幽绿的眼睛打量著这个两脚站立、手持古怪长兵器的生物,以及他身后那三只散发著浓烈血腥味的肥美猎物。
苏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背靠冰冷的崖壁,左侧也是近乎垂直的岩体,形成了一个相对狭窄的三角区域。
这地形不利突围,却也有一个好处——不必担心背后和侧翼被偷袭,只需全力应对正面九十度的范围。
他左手慢慢移到背后,取下了黑角弓。
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狼群的警觉,两头灰狼伏低身体,喉咙里的呜咽声更响。
狼王则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目光锁定那张造型奇特的硬弓。
苏明没有搭箭,缓缓將弓拉开少许,弓弦发出轻微的“錚”鸣,锋矢所指,依次在三头狼身上停留。
被他瞄准的灰狼,立刻会表现出强烈的躁动,或向侧后方跳跃,或压低身体几乎贴地,齜牙咧嘴,却不敢真的扑上。
它们对这张能发出声响、形状危险的“棍子”有著本能的忌惮。
狼王的表现则冷静得多。
当苏明的弓指向它时,它只是微微眯了下眼睛,庞大的身躯甚至没有移动,但那目光中的审视与评估意味更浓了,仿佛在掂量这张“棍子”的真正威胁。
对峙在无声中持续。
寒风卷著细雪,掠过谷底,吹动狼王银白色的鬃毛和苏明额前被冷汗浸湿的髮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该死…”
苏明知道,这样僵持下去对自己不利。
狼群有的是耐心,而他的体力、精神却在持续消耗。
他必须动起来。
他保持著弓箭的威慑,脚下开始极其缓慢地横向移动,目標是旁边一块更大的、可以依託的岩石。
同时,他的右手快速从腰间摸出一卷结实的麻绳——这是进山前就准备好的,本意是必要时拖曳大型猎物或辅助攀爬。
他的动作再次引起狼群的骚动,两头灰狼焦躁地原地踏步,狼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吼叫,似在警告。
苏明不为所动。
他一边用弓箭保持指向,一边迅速用绳索套住三只山羊的脖颈或腿脚,打了个复杂的活结,確保能將它们连在一起拖行。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狼群,尤其是那头狼王。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將三只山羊往自己身后的方向用力一拽,同时身体向那块大岩石后急退!
“吼——!”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左侧那头较为焦躁的灰狼终於按捺不住,低吼一声扑了上来!
但它扑击的方向並非苏明,而是那被拖动、散发著更浓烈血腥气的羊尸!
苏明眼神一厉,一直虚引的弓弦瞬间绷紧,一支羽箭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尖啸而出!
“噗!”
箭矢擦著扑击灰狼的前爪钉入地面岩石,溅起几点火星!
那灰狼嚇得魂飞魄散,空中硬生生扭转身躯,狼狈地滚落一旁,惊魂未定地瞪著苏明。
这一箭,是警告,也彻底打破了僵局。
苏明趁此机会,已经拖著三只羊退到了大岩石侧后方,有了更好的掩体。
他没有继续射击,而是开始缓缓向谷口方向移动,每一步都沉稳而警惕。
三头狼立刻尾隨而上,保持著十数步的距离,如同跗骨之蛆。
“果然甩不掉……”
苏明心往下沉。
他一边拖拽著沉重的猎物后退,一边急速思考。
天寒地冻,大重山深处怕是更难熬,这群狼很可能是被严寒和食物短缺逼得南迁,来到了小重山,在这发现了老鹰嘴这块“宝地”。
自己撞上门,还带著刚死的、热气腾腾的羊肉,对饿了一冬的狼群来说,无异於天降横財。
想让它们放弃,难如登天。
至於让苏明放弃三头羊,独自逃离?
他自然也不愿!
这次用“盐吸引羊下来射杀”这种计谋猎杀了三头羊,其他羊有了警惕,以后同样的计谋怕是没有用了,想要再猎杀羊难如登天,他完全不可能放弃!
“不能给它们机会合围……”
苏明目光扫过紧追不捨的三狼。
他知道,狼是极其谨慎狡诈的动物,在没有绝对把握或饿到疯狂时,不会轻易与明显有致命反击能力的对手拼命。
自己手里的弓箭和朴刀,就是最大的威慑。
但威慑需要成本——他的体力、箭矢是有限的。
他必须让它们“吃饱”,降低攻击欲望,同时为自己创造脱身机会。
想到此处,苏明不再犹豫。
他右手朴刀一挥,割下一头羊的一条羊腿,朝三狼丟去,新鲜血肉的气味瞬间浓烈扩散
“呜!”三头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向,扑向那条羊腿,大口撕咬起来。
苏明脚步不停,趁机后退。
跑了一段距离,三狼吃完羊腿,继续追踪上来,苏明无奈,又割下一大块带著肋排的羊肉,朝它们丟去。
就这样,
苏明每走一段距离,就会丟下一大块羊肉餵狼,趁著狼吃肉的功夫,他则趁机多跑一段距离,不断拉扯。
在走了一些距离后,其中一只狼吃完一块肉之后,打了个饱嗝,缓缓离去、没入风雪中,竟然放弃了跟隨!
“天寒地冻,吃饱了就放弃捕猎我?”
见此,苏明鬆了一口气。
身后只剩下两头狼尾隨,他继续丟肉,肉丟完了,就丟骨头,不多时,另一头普通灰狼啃著一块大骨头,一副“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的模样,摇摇晃晃离开了。
最终,
只剩下狼王不死心继续尾隨,
不过狼王似乎是因为吃肉吃够了,已经没有开始的那种凶悍,更没有那种可怖的捕食者模样,双目温和,態度也比较慵懒,似乎隨时可以放弃追杀。
——吃饱了的它们,没必要为了猎物而丟命,似乎就要全部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