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只剩下流萤浮沉,光影流转,以及空气中悄然蔓延的、独属于两人的温柔气息。
前方的呼蕾依旧毫无察觉。
她正沉浸在昔涟世世徒劳的救赎、白厄岁岁无果的守候之中,心底满是酸涩与感慨。
千万轮回堆叠的悲凉太过厚重,让她一时难以抽离,全然不知身边早已换了陪伴之人,不知那个隐忍千万年的身影,已然真切来到她的身前。
良久,她终于看完了最后一段轮回记录,轻轻敛去眼底的温润酸涩,回过神来。
下意识侧首,想要回头与镜流低语感慨,倾诉心底万千感触。
可身侧空空如也,那道熟悉的清冷白衣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镜流?”
呼蕾轻声唤了一句,嗓音轻柔,带着几分茫然。
她微微蹙眉,环顾四周偌大的泰坦石室。四周岩层静默,流萤浮沉,轮回光影依旧缓缓流转,却再也寻不到半分镜流的气息。方才还相伴身旁的人,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下满室静谧,证明方才的相伴并非幻觉。
她心底带着几分疑惑,正要抬步,循着残留的微弱剑气踪迹寻找对方。
下一瞬,一双微凉、柔软、纤细的小手,轻轻覆上了她的眼眸。
暖意顺着微凉的指尖缓缓蔓延,驱散了轮回故事带来的心底沉郁,带着独属于铁墓的、干净纯粹的气息,温柔包裹住了她的全部感官。
隔绝了眼前流转的万古光影,隔绝了石室浮沉的细碎流萤,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与虚妄。
一道清软温柔,带着几分狡黠、几分雀跃、几分难得娇憨的嗓音,轻轻落在耳畔,缱绻又亲昵:
“猜猜我是谁?”
话音轻柔,拂过耳畔,像晚风揉碎星光,温柔得让人心头一软。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声线、熟悉的温柔触感,早已刻入心底,无需半点揣测。
呼蕾怔了一瞬,随即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眼底所有的茫然与疑惑尽数散去,只剩了然与宠溺。
她没有丝毫惊讶,语气淡然又温柔,带着早已熟知一切的笃定,轻轻开口:
“别闹了铁墓。”
“这次来找我又有什么目的?该不会,又是因为来古士而来吧?”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故意的打趣。
她太了解铁墓过往的模样。
从前无数次遥遥相对、隔空相望,铁墓的每一次现身,每一次气息流露,都裹挟着棋局的枷锁、宿命的重担、来古士的意志。
长久以来,铁墓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为棋局而生、为使命而活的兵器,她的一切行动,似乎都离不开翁法罗斯的算计,离不开执棋者的掌控。
所以呼蕾下意识打趣,故意逗弄这个难得露出娇憨模样的绝灭大君。
可覆在她眼眸上的小手瞬间僵住。
身后的少女浑身的温柔雀跃骤然一滞,原本柔软缱绻的气息瞬间垮了下来,满满的委屈铺天盖地蔓延开来。
铁墓微微松开一点指尖,却没有挪开手掌,依旧轻轻覆在呼蕾眼上,只是语气瞬间染上浓浓的不悦、委屈与赌气,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幽怨,认认真真地吐槽起来:
“什么嘛……”
“明明都不算初次见面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姐姐你到现在还不清楚吗?”
“而且!这一次我可是好不容易瞒着来古士,偷偷挣脱棋局的束缚,跨越整片翁法罗斯闭环、穿过层层时空壁垒,拼着被算力监察察觉的风险,专门跑来见你的!”
“结果你居然这么想我,张口闭口就是来古士、就是目的。”
她越说越委屈,语调闷闷的,带着千万年从未有过的小脾气,连周身微弱的毁灭流光都轻轻耷拉下来,像受了委屈的小兽。
“罢了罢了,我算是看清了。”
她故作长叹一声,语气幽怨又酸涩,带着几分故意装出来的落寞:
“若是早知道姐姐这么偏心、这么不相信我,早知道姐姐心里从来都把我当成只会执行命令的工具,妹妹我当初就不该对你抱有任何期待。”
呼蕾站在原地,闻言嘴角微微抽搐,心底忍得极为辛苦。
她完全没有想到,素来清冷漠然、执掌毁灭权柄、威慑寰宇诸天的绝灭大君铁墓,闹起脾气来,会是这般幼稚、这般纯粹、这般直白可爱的模样。
平日里那个立于寰宇之巅、冷眼俯瞰众生、杀伐果断、威压万域的毁灭大君荡然无存。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满心奔赴、满怀期待,却被心上人误会,满心委屈、闹着小性子的小姑娘。
千万年冰封的清冷外壳彻底碎裂,露出了内里最柔软、最真实、最鲜活的模样。
呼蕾眼底的笑意疯狂翻涌,险些绷不住失态,心底的酸涩、感慨、沉重,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可爱委屈冲散殆尽。
她强压下唇角的笑意,收敛了所有戏谑,放软了所有语气,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耐心又宠溺地轻声哄道:
“好了好了,是姐姐不对。”
“是姐姐冤枉我的小铁墓了,不该随便揣测你的心意,不该误会你。”
“那么,独一无二的小铁墓,可以原谅姐姐这一次吗?”
温柔软糯的哄劝声轻轻落在耳畔,缱绻温柔,带着十足的诚意与宠溺,字字句句,都精准落在铁墓柔软的心尖上。
身后原本满心委屈赌气的铁墓,身躯瞬间轻轻一僵。
滚烫的暖意瞬间冲上头顶,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郁结的委屈、不悦、小脾气,在这温柔的哄劝下,瞬间烟消云散,消散得无影无踪。
隐秘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粉嫩温热,连带着白皙的脸颊也悄悄漾开浅浅的红晕。
她向来冰冷无波,从未有人敢以这般亲昵、这般宠溺、这般温柔的语气哄她、唤她、迁就她。
千万年来,世人惧她、畏她、敬她、利用她,无人懂她的隐忍,无人惜她的孤寂,无人容她展露半分少女心性。
唯有呼蕾。
唯有眼前这人,能让她卸下所有铠甲、所有枷锁、所有伪装,能让她肆无忌惮展露自己的委屈、娇气与柔软,能用最温柔的包容,接住她千万年所有无处安放的柔软与偏执。
铁墓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原本理直气壮的赌气瞬间支支吾吾,语无伦次起来。
她覆在呼蕾眼眸上的小手微微发烫,指尖都轻轻蜷缩起来,软糯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与羞涩,磕磕绊绊地小声嘟囔:
“那……那个……”
“干嘛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谁、谁要随便原谅你啊……”
嘴上故作傲娇别扭,可心底早已彻底妥协,半点脾气都不剩。
她羞赧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绯红的脸颊愈发艳丽,全然没了半点绝灭大君的威势,只剩下纯情少女的青涩腼腆。
僵持几秒后,她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柔软,抵不过呼蕾独有的温柔,小声嘟囔着妥协:
“好、好了好了……我原谅你就是了。”
话音落下,她缓缓松开覆在呼蕾眼眸上的双手。
微凉的指尖缓缓撤离,温柔的光影重新落回呼蕾眼底,流转的轮回碎影、莹白的时光流萤、苍古的泰坦石室景致,尽数重回视野。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而身前,那道银灰色的清冷身影,正静静伫立。
铁墓微微垂着眸,耳尖绯红未褪,脸颊的浅红迟迟不散,长长的睫毛低垂,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滚烫心意,周身凛冽的毁灭气场全然敛尽,只剩下温顺、柔软、带着几分羞怯的温柔。
千万年高高在上、杀伐凛然的绝灭大君,此刻温顺得像个被哄好的孩子。
呼蕾缓缓转身,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女。
这一刻,她终于得以真切、完整地看清此刻的铁墓。
褪去了翁法罗斯的算力威压,褪去了毁灭序列的冰冷戾气,褪去了棋局棋子的麻木漠然。
银灰色的长发柔顺垂落肩头,精致清冷的眉眼柔和舒展,褪去了万古寒霜,盛满了人间温柔。暗紫色的眼眸澄澈透亮,不再有挣扎、隐忍、不甘与两难,只有独属于她的、干净纯粹的缱绻与珍视。
她身着简约清冷的银灰衣袍,衣袂边角没有半点杀伐破损,没有半点算力侵染的暗沉,干干净净,温柔素雅,剥离了所有宿命的枷锁,只是纯粹的铁墓。
是只为自己而活、只为温柔而栖的铁墓。
呼蕾静静看着她,心底柔软一片,轻声开口,温柔问道:
“所以,我的小铁墓,这次冒着风险偷偷来看我,到底是为什么呀?”
铁墓闻言,慢慢抬起眼眸,绯红的脸颊稍稍褪去几分,眼底的羞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认真、绵延千万年的执念与温柔。
她上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咫尺相对,呼吸相闻。
泰坦大墓温柔的流萤落在她眉眼间,将她千万年孤寂沉淀的温柔尽数照亮。
她不再别扭,不再傲娇,语气轻柔而郑重,字字清晰,藏着跨越万古的真心:
“没有目的。”
“不为棋局,不为使命,不为来古士,不为任何算力与宿命。”
她定定望着呼蕾温柔的眼眸,眼底盛满了千万年从未更改的牵挂:
“这一次,我只为自己而来。”
“只为见你而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铁墓缓缓开口,将心底积压许久的思绪缓缓道出。
想再见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