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会的公开信,在洛阳掀起了大波。没有硝烟,也没有流血,却把颍川世家圈子里的裂痕摆到了明面上。
消息传回洛阳的当天下午,天空阴沉,洛阳城内的风带着寒意。
钟毓府邸,书房。
一只釉色温润、价值十金的青瓷茶盏被砸在金砖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飞溅,溅在跪在地上的管家脸上,但他连擦都不敢擦,只把头埋在双臂之间,浑身发抖。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名贵的茶盏被那双发抖的手接连砸碎。
“逆子……逆子!”
钟毓压着嗓子吼,声音粗哑。他站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后,胸膛起伏得厉害。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总透着门阀清高之气的脸,此刻涨得紫红,额头青筋暴起。
书案上,摊着一张抄录的纸笺。正是钟会那封“告颍川诸族书”。
钟毓盯着上面的字,眼里满是惊怒。那字迹飞扬跋扈,字里行间透出的狂妄,像刀子一样割着他刚刚为了护卫门阀而磕出血的额头。
“‘抱残守缺者死,革故鼎新者生’……好大的口气!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是这大汉的丞相,还是当朝的天子?!”钟毓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抓起那张信纸,用力揉成一团,指节泛白。
他大步走到烧得正旺的炭盆前,将那团纸扔了进去。
纸张一碰到通红的木炭,立刻冒出青烟。火苗卷上来,纸张蜷起、发黑,最后化成灰。
但钟毓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已经传遍了洛阳。他烧得掉纸,却烧不掉整个颍川门阀被公开羞辱的事实。
“老爷……”管家终于大着胆子,声音发颤地开口,“外头……外头传言说,二公子不仅写了信,他……他还在自己府上,挂了牌匾……”
“牌匾?什么牌匾?!”钟毓双手撑在书案边缘,盯着管家。
“叫……叫‘算术研习社’。二公子把前院的三间大厅堂都腾空了,从招贤馆借了二十套大司马蒋琬出的算科模拟题册,还花重金,从市集上买空了所有的《九章算术》和《大汉算术入门》,发给去他那里的人……”
“荒唐!简直是疯了!他这是要把钟家的脸面,放到洛阳的烂泥地里去踩!”钟毓几乎要咬碎后槽牙。他一阵头晕,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太师椅中。
钟会,颍川钟氏百年一遇的天才,竟然带头去学那种被世家视为“奇技淫巧”、“账房贱役”的算术!而且还要开班授课!
“有……有人去吗?”钟毓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问出了他最关心、也是最害怕的问题。他以为,凭着颍川世家的骨气,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必然会被天下士子唾弃,钟会的那个什么研习社,必然是门可罗雀。
管家咽了一口唾沫,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有……不仅有那些寒门泥腿子……今天第一天,还有七名世家子弟也去了……”
“什么?!”钟毓猛地直起身子。
“有三个是荀氏旁支的年轻人……两个是陈泰大人族里的晚辈……还有两个,是城南李家和赵家的小族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