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许都城墙。
城门处的火把火苗被风吹得倒向一侧,烧得劈啪作响。 守备营校尉骑在马上,马蹄声由远及近,踩碎了城门前的干土。 后方一百名甲士排列整齐,步伐一致。 每隔几匹马的马背上,横搭着血肉模糊的野狼尸首。 队伍安静进城,除了甲片摩擦声,没人交谈。 进城后,甲士们牵马去营房卸狼尸。 校尉点出两名最壮硕的亲兵,交代了几句。 两名亲兵扛起一根用粗布裹住的长条物件,跟在校尉身后,向尚书台走去。 尚书台内,油灯亮着。 诸葛亮早已把算完的账册分门别类,天黑前返回林府。 荀彧则留在原处,翻阅各郡县呈交的春耕进度公文。 脚步声停在门外。 校尉跨过门槛,双手抱拳:“禀令君,城外狼患已除。” 荀彧把木牍放下,抬眼越过校尉的肩膀,看向堂外夜色。 空空荡荡。 “林议郎人呢?” “林议郎未曾归城。”校尉垂下双手,如实禀报。 “他言称四散的残狼还有十几头,要在野外继续搜捕,顺带寻一寻未归的流民。” 荀彧捏住毛笔的笔杆,手腕悬在半空。 野外无遮无拦,入夜后春寒极其伤身。 那几十条狼若是纠集残部趁夜偷袭,单人独骑连个预警都无。 看出荀彧眼神里的担忧。 “令君勿忧。”校尉开口,转头冲门外唤了一声。 两名亲兵扛着那个粗布裹着的物件走进来,只听一声重响。 亲兵退下后,校尉蹲下身,解开麻绳,掀开粗布。 黑漆破军长枪显露出来。 “这杆长兵,我等三人轮换扛着,才勉强带回城,能让我等将此物带回,必然是知晓用不上了。”校尉站直身子,音调干涩。 “何况,在下亲眼所见,林议郎在枯河沟,单手将抡枪,毫无迟滞,其武深不可测。” 荀彧看着地上的铁枪。 灯火落在黑漆表面,毫无光泽。 正是林阳的破军。 校尉双手继续比划距离。 “狼王想逃,林议郎骑在马上,百步之外开满弓,一箭射穿眼眶。狼尸被钉在树干上死透了。” 荀彧移开视线,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留他一人在野外,无人护卫。” “野外那些飞禽走兽,不够林议郎一人杀的。”校尉赶紧补充了一句,“属下离开时,林议郎毫发无损,身上连点泥点都没沾多少。” 荀彧放下茶碗,不再去管林阳夜宿荒野的事。 “带回多少狼尸?” “三十二具。”校尉答道。 “狼王皮毛完好。林议郎有言在先,那块皮剥下硝制后送去林府。是否可行?” “依他说的办。”荀彧提起笔,抽出一块竹简。 “剩下的狼尸莫要丢弃。明日一早,你派人送去新安营交接。” 校尉有些不解:“送去新安营作甚?” 荀彧边写边说:“这些狼祸害了不少流民。全拉过去,让营佐当众过秤。狼肉按肉价折算成粟米,分发给那些参与开荒的流民。” 竹笔在竹简上游走。 墨迹清晰。 “狼患已除,赏赐到位。流民明日起开荒,再无顾忌。”荀彧把写好的竹简递过去。 校尉双手接过,看了一眼内容,急忙抱拳退下。 ...... 次日清早,城外新安营。 地上的烂泥冻了一夜,结出一层硬壳。 营门前的空地上,三十二具狼尸堆成一座小山。 血腥味顺着晨风吹进整个营地。 流民们端着粥碗,三五成群围拢过来,伸长脖子张望。 营佐赵满穿着官服,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荀彧发下的竹简。 几名屠户被请了过来,拿着剥皮尖刀,在狼尸堆旁忙碌。 火堆架起,烧了温水,浇在狼尸上。 刀锋划开皮肉,顺着肌理把狼皮整张剥下,扔进旁边的竹筐。 剩下的狼肉被剁成几块,扔在秤盘里。 秤杆高高翘起。 “过秤!”赵满提着嗓子大喊。 书佐握笔站在秤旁,念道:“灰狼五十斤,皮完好。” 周二狗端着个破碗,挤在最前面。 他死死盯着那堆狼肉,咽了口唾沫。 旁边的汉子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二狗,那群害人的畜生全给宰了?” 周二狗没搭理他,脑子里想的是昨天回来时候路上看到的那个年轻人。 当时队伍里的张大叔,劝说年轻人,他周二狗还插了句嘴。 奈何那人不听劝,他就没多管。 虽然后面去的甲士气势汹汹,可他和那群狼打过交道,这种大部队一来,狼群必然会躲起来。 所以,这狼难不成是年轻人杀的? 周二狗在那里胡思乱想,赵满手里的竹简已经展开。 “尚书台有令。”赵满的声音在空地上传开。 “昨夜,许都派出的除狼兵马,已将枯河沟一带群狼尽数剿灭。这三十二头死狼,便是全军覆没的狼群。” 流民们安静下来。 没有人接话。 之前那十几个出去死在野外的青壮,尸骨还在荒村里。 现在狼群突然被人剿灭了。 但这终归是好事儿。 赵满指着秤上的狼肉。 “令君念及新安营开荒辛劳。今日这三十二头狼的肉,全数折换成粟米。凡是先前参与过开荒、登记在册的人头,每人都能分得半斗!” 人群炸开锅。 分粮。 只要去过荒村,哪怕之前没杀着狼,今天也能白领半斗粟米。 不用再去拿命拼。 “真发?”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汉子往前挤了两步。 “名册拿出来。”赵满冲书佐挥手。“点到名字的,上来领粮!” 周二狗第一个听到自己的名字。 刚才的猜测顿时全都抛在脑后。 他把破碗塞进怀里,几步跨上台阶。 三斗粟米已经倒进了他的麻袋里。 不仅有米,旁边还放着几串制钱。 “领了粮的,把家伙什带好。”赵满看着周二狗。 “明日出营,开荒翻地。再有人说怕狼躲在营里,直接赶出去。” 周二狗把麻袋扛上肩,拍着胸脯应声:“赵爷放心!没了这群畜生,城南那十里荒地,十天之内给您翻个底朝天!” 营地里的气氛变了。 先前的恐慌荡然无存。 一袋袋粟米分下去,流民手里的木棍和锄头全换了个抓法。 吃饱了肚子,地里的活干得比谁都快。 新安营的账目,当天中午送进尚书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