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玉紧随其后,跟随沈氏一道,小心将跪在地上的褚隽搀扶了起来。
因顾及着儿子身上的伤,沈氏不敢用力抱他,只得含泪捧起他那明显瘦削了许多的脸颊,红着眼眶端详了许久,忍不住哽咽道:“好孩子,你受苦了,娘这就带你回家……” 看着母亲那满是怜惜的泪眼,褚隽不禁想起了自己在牢中所经历的一切,心想幸好自己挺过了那七道刑罚的折磨,才最终等来了与家人团圆的日子,不觉鼻尖一酸,眼中亦是热泪盈眶。 待心绪稍稍平复后,褚隽眸光微转,视线落在了沈氏身侧的褚玉身上。 不过短短半月未见,褚玉的面颊也清减了不少,眼底也泛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显然这些日子没少为了他的事劳心伤神。 看着姐姐这副模样,褚隽不由得眼睫微颤,声音略显沙哑地唤道:“阿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他知道,自己被关押在刑部大牢的这些日子,姐姐必定搬去了沈宅,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四处奔走,千方百计找寻门路为自己脱罪,想必都没有睡过几个好觉。 不然她一个好端端的谢家少夫人,怎么会才短短半个月,就明显消瘦了一圈?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若不是因为他,母亲和姐姐也不会这般担惊受怕。 少年微微垂眸,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之色。 见弟弟这幅模样,褚玉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替他拭去脸颊上的泪水,语气温柔道:“不辛苦,只要我们隽儿好好的,阿姐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一家三口执手相看泪眼,彼此诉说着连日来的思念和牵挂,待情绪稍稍平复,这才与一旁的范温告别,然后相携着步出了刑部大堂,登上在外等候的马车,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目送褚玉一家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外,范温这才抬手,用袖口揩了揩额角的薄汗,旋即转身绕过厅中那道雕花大屏风,朝着坐在书案后的一道挺拔身影躬身行礼。 “殿下,人已经走了,您看……” 说话间,范温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借着余光窥视着那人的神色。 只见那人容貌俊朗,姿态从容,只静静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肃意——正是这几日暗中督办科举舞弊一案的燕王,容瑾。 原来,范温之所以在褚玉一家人面前表现得那般周全客气,除了内心的确存有几分愧怍之外,还有一层原因,便是做给屏风后的人看的。 容瑾既然有本事说服天子下旨将崔述革职查办,自然也可以借着这桩案子,以失察的罪名,奏请天子对他这个刑部尚书施以惩戒。 范温深知其中利害,万万不敢开罪这位近期势头正盛的燕王殿下,只好顺着对方的意思,对褚家母女极尽客气,生怕那句话说得不对,便惹得容瑾对自己心生不满。 听到范温的声音后,容瑾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嗓音低沉冷冽,听不出喜怒道:“若是再有下次,本王定会上奏陛下,让他看在范大人年事已高的份上,准大人尽早致仕,告老还乡。” 言外之意,若是再发生类似的情况,便趁早滚蛋。 范温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岂会听不出容瑾话中的敲打之意?当即再度躬身,诚惶诚恐道:“殿下教训的是,下官谨记于心,往后定当恪尽职守,绝不让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 敲打完毕,容瑾便不再多言,径直从座椅上起身,阔步走出了厅堂。 他今日特意来此,只是为了亲自确认褚玉这边的事情是否已经妥善了结。 但这,仅仅只是整个案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目送着那道清挺的身影渐渐远去,范温紧绷的脊背瞬间一松,抬手捋了捋胡须,心底忍不住想,有这位燕王殿下在,往后这京城,怕是要变天啊。 看来他说的没错,自己这把年纪,还是不要趟这浑水了,不如趁早向陛下请辞,告老还乡的好。 —— 一炷香后,皇宫太极殿。 清风穿廊而过,卷得满院花叶轻响。 东堂内,帝王容胤端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正埋头批阅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 帝王年轻时,曾经跟随先帝南征北战,在沙场上历练出了一副强健的体魄。 如今他刚过五十大寿,身形依旧如年轻时那般高大魁梧,眉目间也不见半分衰颓老态,仍是一副春秋鼎盛的模样。 正当他刚批阅完一封奏折,准备稍作休息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了内侍的通传声,说是燕王殿下求见。 听闻是容瑾到来,帝王并未怠慢,当即抬了抬手,吩咐内侍宣他进来。 很快,伴随着那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视野中,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卷宗的侍从。 “臣容瑾,参见陛下。” 来人拱手俯身,对着御案后的帝王行了一礼。 其实按理来说,此处并非朝会那样的正式场合,容瑾身为皇子,本可以唤他一声父皇。 可容瑾毕竟自幼被帝王冷待,加之离京整整八年,与帝王之间那份本就微薄的父子情分早已消散殆尽,所以容瑾也不愿在他面前装什么父子情深,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皆是以臣子之礼面对帝王,从未唤过他一声父皇。 看着眼前这个挑不出任何错处,却从头到脚都透着疏离二字的礼,帝王默然片刻,终究还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道:“平身吧。” 帝王知道,自己对这个儿子亏欠良多,所以也不急于让他亲近自己,反正自己正值盛年,来日方长,多的是时间慢慢弥合父子二人之间的嫌隙。 这般想着,帝王便没有计较容瑾面对自己时的冷淡态度,而是目光温和地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道:“你今日来,可是查的案子有进展了?” 几日前,容瑾忽然找到他,说是他在刑部观摩学习时,偶然发现了刑部侍郎崔述对人犯刑讯逼供的证据。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暗中前往了大理寺,借着学习的名义,查阅了有关此次科举舞弊案的全部卷宗,却不想看过卷宗后,竟然发现此案疑点重重,似乎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因此,他特来请旨,希望能够参与调查此案。 这是容瑾回京以来,第一次主动向帝王提出什么请求。 帝王见他主动请缨,内心深感欣慰,认为这是个锻炼他的好机会,没有多问便同意了他的请求,给了他督办此次科举舞弊案的权力。 如今时隔几日,容瑾再度求见,莫非是已经查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