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总算熬过去了。蛐蛐铁了心没去父母那儿,心里清楚得很——臧小红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节日,逢年过节必到,姿态端得跟女主人视察一样,仿佛不坐在那儿压阵,这节就过得不完整。蛐蛐懒得去凑那个热闹,也懒得陪他们互相客套。不是讨厌谁,纯粹是烦那种“嘴上说着一套,心里装着另一套”的场面。
结果没过两天,母亲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她。蛐蛐在四楼听得真真的,赶紧下去开楼门。自己都觉得有点玄:这楼平时隔音一般,怎么她一喊我就跟听见防空警报似的?母亲也懵了:“你咋听见的?”蛐蛐只好解释:“这楼道多安静,常年没人。”
母亲又说自己按了半天密码没打开,甚是恼火,说:“好好的门换啥?”
蛐蛐说:纯粹精神病!这新门沉得像银行金库的门,男人都费劲,更别说老太太了。她跟在母亲身后,一边帮她顶着门,一边骂:这换门的,怕是没考虑过住这楼里的人还喘不喘气。
蛐蛐陪着母亲上了楼,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母亲放下背包,像往常一样开始往外掏吃的。蛐蛐边关家门边说:“我感冒了,啥也不想吃。你大老远跑啥呢?”
母亲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你不去吃,当妈的能过意得去?”
蛐蛐没再吭声,心里却翻了个白眼。她太熟悉这套话术了——“我是你妈,我过意不去”——听起来是关心,可本质上呢?是她自己脾虚,心里不踏实,非得出门跑一趟,把东西送到手里,才能安抚自己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至于蛐蛐吃不吃、想不想要,那是次要的。母亲的这一趟,更像是在给自己交差。蛐蛐看着桌角那袋吃的,低声叹了口气:你累,我也累。到头来,谁也落不着好。
母亲一坐下,嘴就没停过,又叨叨起二姐的孙女。“小家伙皮肤挺好,也挺亲!就是还不会走,你二姐就那么一直扶着,真是要累死了。”蛐蛐只听没接话。
母亲继续说:“媳妇才做了卵巢囊肿手术,现在的人啊,咋这么多得这病的?你大姐当年也切了。媳妇的片子送去你小云姐那儿看,说不太好,不过还算早期……”蛐蛐听着,心里那片早就磨出茧子的地方又被翻了出来。
母亲每次见了二姐回来,都要把“二姐有多累”反复讲上几遍。蛐蛐已经不想再同情了,因为她从高中听到现在。从二姐结婚那天起,她就永远处在“要累死”的状态里。蛐蛐高中时也觉得姐姐辛苦,能帮就帮——帮她带孩子、卖书、卖贺年卡、打印试卷,能帮就帮,毫不犹豫。可二姐从来没有“谢”过,她理所当然地觉得:我给妹妹买过吃的穿的,这就两清了,甚至妹妹还欠我的。可她从来不算一笔账——蛐蛐本该用来读书的黄金时光,那些年被一截一截地掰走,拿去填她的日子。那些时光,千金难买,谁也没法还。
蛐蛐没出声。有些账,不是不说,是说了也没人认。
母亲还在絮叨二姐有多累,蛐蛐却越听越平静了。她心里清楚——二姐如今带的这个孙女,不过是把当年别人替她受的苦,重新过了一遍而已。以前她去上班、去姐夫书店卖书还债,孩子往母亲那儿一放,蛐蛐一有空就去帮忙抱、帮忙哄。可她从没觉得那是欠别人的,反倒觉得自己家人不亲她儿子,就送婆婆那边几日,多数在自个儿亲娘这儿,反正有人兜底就行。
如今孙女轮到她自己带了,让她体验一下,一个不会走路的孩子,能把人熬成什么样。心里那句话她没说出口:这回你总算也能尝尝,当年你扔给我们的日子,是什么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