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韵坐在广场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前的菜也没怎么动。
她的碗里只有半碗米饭和几根青菜,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吃不吃。
她的目光落在人群里的春桃身上,准确地说是对方身上那件她的作品。
春桃被几个女工围着说话,嫁衣的水波纹在灯笼光下微微闪烁,那块胎记在火光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色泽,是一种经历了很多事之后的沉稳。
王韵的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王姐姐。“杜婉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韵转过头。
杜婉瑜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画板,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勾着线条。
她画的是刚才拜堂的场景,春桃和林阿木对拜的轮廓,红烛的火光,广场上的灯笼,人群中的笑脸。
线条流畅而简洁,但每一笔都抓住了最关键的神态。
“画得真好。“王韵说。
“还没画完。“杜婉瑜头也不抬,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我要把这场婚礼画进《神禾原图志》里。以后有人翻开这本书,会知道,程家庄的一场婚礼,是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办的。“
王韵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杜婉瑜的画板,看着那幅正在成形的画。
画面中央的两个人影虽然还没有画上脸,但那个姿态,额头相抵、双手交握,已经足够动人。
崔莺没有在王韵她们这桌,她跟学堂结业的孩子们坐在几张拼起来的桌子旁。
孩子们的面前摆着碗和筷子,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吃饭上,他们在看广场上的热闹,看划拳的赵狗子,看到处敬酒的老孙头,看被师兄们推来推去的林阿木。
丫儿坐在崔莺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炸薯条,但她没吃。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春桃,那个穿着水波纹嫁衣、脸上没有遮任何东西的春桃。
“崔先生,“丫儿转过头,小声问,“春桃姐姐脸上的……是什么?“
崔莺低头看着丫儿,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是胎记。“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是天生的,洗不掉的。“
“她为什么不遮住?“丫儿问,“班上的小虎说,不好看的东西要遮住。“
崔莺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弯下腰,看着丫儿的眼睛。
“因为春桃姐姐觉得,她不需要遮。“崔莺说,“她知道自己是好看的——不是脸好看,是她这个人好看。她打菜的时候手稳,不抖;她做卤味的时候用心,每一锅都认真对待;她对每个人都和善,从不因为别人的身份高低就区别对待。这些,比脸好看重要多了。“
丫儿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段话。
然后她转过头,又看向人群里的春桃。
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在胎记上停留,而是落在了春桃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亮得很,像是装了一整个夏天的星星。
“我明白了。“丫儿说。
然后她抓起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补充了一句:“春桃姐姐笑起来真好看。“
崔莺笑了。
她伸手把丫儿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忙完了事的程处亮,没有去凑热闹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贞观剑。
若兰站在他身侧,两人看着眼前这场热闹。
广场上人声鼎沸,酒碗相碰的脆响、划拳的吆喝、孩子们的笑闹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灯笼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老槐树的枝叶染成了橙红色。
“二郎君,“若兰轻声说,“春桃娘子今天真好看。“
“嗯。“
“她以前在灶房干活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怕别人看她的脸。“若兰的声音低了一度,“今天她一直抬着头。拜堂的时候,她看着林阿木,没有躲。“
程处亮喝了一口酒。
贞观剑的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热烘烘的。
他看着远处的春桃。
“人不是被脸定义的。更不是身材“他说,“我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若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程处亮的侧脸。
“二郎君,“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奴婢有个问题想问好久了。“
“说。“
“春桃娘子和林阿木成亲,二郎君给他们出嫁妆,给他们新城地契。庄子上那么多流民,二郎君给他们房子住、给他们工作、教他们认字。“若兰顿了顿,“二郎君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图什么?“
程处亮端着酒碗,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广场上移开,落在面前这棵老槐树上。
树干粗壮,树皮上的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
视线渐渐与程府的那棵树重合。
大半年前,他被绑在树上挨鞭子——程咬金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背上,血顺着树干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