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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暗夜杀机

温景行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赵秉德摔了杯子。

不是失手——是狠狠砸在地上的。青瓷碎成七八片,茶水溅了大半个公堂。何大壮往后缩了两步,钱仵作攥旱烟杆的指节都白了。

公堂门关着,外头的雨声把里头的声音闷得死死的。

"他不能留。"赵秉德两手撑着案桌,指关节拧成青白色,脸上肥肉一抽一抽,"你想想——他破了密室,通了毒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本官驳得干干净净。案子让他查下去,查出什么不该查的——头一个被牵连的,就是本官。"

何大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秉德站起来踱了一圈,靴子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骨头上。"何况——这个人不是修县志的。修县志的书生会验尸?老钱头查了三十年外伤,不如他一炷香的工夫。这人不光懂,还精通——来路绝对不正。"

他转过身,刚要开口,公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风裹着雨灌进来,两扇门撞在墙上轰地一声响。

玄色斗篷。萧承煜。

他没打伞,雨水从斗篷边缘往下淌。脸上的冷跟驿馆时一样,但眼里多了一层东西——审视。

"赵大人。夜审何人?"

赵秉德腿抖得止不住,腰弯得快折了:"萧千户深夜驾临——"

"免了。"萧承煜绕过他,扫了眼地上的碎瓷,又看了眼案上摊着的空白呈文——上头只写了四个字,"鬼魅索命",后头一片空白。

"不查了?"

"查……只是那姓温的书生来历不明,今日所为实在蹊跷。"

"蹊跷?"萧承煜转过来,"他今天要是不在,你是不是明天就把这案子糊弄过去了?赵秉德——你任上七年,四桩命案,三桩定天灾,一桩定自尽,没有一个凶手落网。我没空翻旧账。今晚这个案子,你查也得查,不查也得查。"

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那姓温的书生,你说得对。我来路不正。"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我调过他的底。县学里确实有个温景行,学政手令是真的,印章是对的。但做得太干净了——假的做到这么滴水不漏,上头必定有人撑。我已经去信京城,三天后回音。在这三天里——你看住他。"

赵秉德一愣:"看住?"

"白天让他查案,晚上派人盯紧。三天后信上说清白,你白捡个能人。若说是逃犯——"萧承煜看了他一眼,"本千户亲自拿人。"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今晚的事,谁都不准提。"

斗篷一卷,人就没影了。

公堂里安静了好一阵。赵秉德瘫在椅子上,拿袖子擦了把汗,招手把何大壮叫到跟前,声音压到只有在场的两个人听得见:"找两个信得过的人守在客栈外头——不是盯他,盯有谁来找他。姓温的今天露这么大的本事,你觉得害那十三口人的凶手——今晚会放过他?"

何大壮心头一凛。

"远远盯着。不管客栈里发生什么——只要不烧到本官头上,就当没看见。"

雨越来越大。

悦来客栈是座两进院子。暴雨断路,住客不多。温景行要了间最偏的厢房,靠院墙,离后门不足十步。房钱是赵秉德临走时硬塞的。这位县令变脸比翻书快,方才恨不得把他活剥,转眼安排住处周到得不行。温景行嘴上道过谢,心里知道饭里有三把刀——稳住、监视、找机会收拾。

进屋先不点灯。黑暗中,他站在窗前听了半盏茶的工夫。雨声、风声、前院伙计拖沓的脚步、隔壁房客间断的鼾声、后院驿马刨蹄子的声响——每一声在他耳朵里都被掰开、分类。三年蛰伏留下了一个习惯:进任何屋子,先确认五条退路。窗下是花圃软泥,右墙杂物间天窗可上屋顶,正门左转五步楼梯右转三步后门——后门从不落锁。

他从书箱夹层里抽出一柄短匕,连鞘压在枕下。然后点灯。桌上搁了一碗面,还冒热气,卧着个荷包蛋,应该是赵秉德吩咐掌柜送来的。

他没吃面。从袖中掏出那枚从驿丞尸首上取下的铜牌,放在灯下。黄铜,边缘圆润。正面獬豸浮雕嵌云雷纹——獬豸辨忠奸断曲直,是温家祖徽。反面刻一个字:申。十二地支之一。祖父在世时定制十二枚密牌,子至亥各配一区。甲号他从父亲书房偷出来贴身藏着,申号依卷宗所记,是发给外遣密探的联络件。

老驿丞。温家外派密探。温家覆灭后失去上线,隐姓埋名活了三年。现在——有人找上门了。

能找上这个驿丞,说明凶手手里也有一份密探名单。或者更坏的可能——凶手当年就是温家的人。

面凉了。

忽然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是店伙计——店伙计布鞋拖沓,踩木板是闷响。这个脚步声轻、匀、落点精准——练家子。

温景行不动声色把铜牌收进袖中,右手滑到枕下握住短匕。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三息。没有敲门。没有破门。安静得像是刚才那几步只是错觉。

等了五息,起身拉开门缝。

没人。地上多了一封信。油纸封,没落款,墨迹被雨打湿但还能辨清——女人写的。字迹纤秀,但转折尖锐,像藏在袖中的绣花针。

信上只有一句话:*酉时动,子时至。远来者八。君自为之。*

八个人。子时。现在是戌时三刻。

温景行把信纸凑近灯焰,点到一半忽然停了——重新摊开在灯下细看墨迹纹理。松烟墨,加了麝香。凑近闻,极淡的苦辛味。京城松麝墨。锦衣卫密函专用。

写信的不是萧承煜。萧承煜那样的人不会绕弯子。而松麝墨是南镇抚司暗线专供——南镇抚司管情报、密探、暗杀,直属东厂。

他把信纸烧了。火光映在脸上。

然后开始换衣服。从书箱底层翻出一件墨蓝色短褐,袖口收紧,腰间系熟牛皮带。短匕从枕下拔出别在后腰。书箱夹层里几个物什一件不落地装上身:生石灰一包、铜哨一个、铁蒺藜三枚、护心丹一瓶——还有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钢丝,两头系铅坠,缠在左手腕上用袖口遮住。

吹灭灯。黑暗中坐在床沿听雨。

雨打瓦响得像敲一面破鼓。让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同样是雨夜,同样是深秋。老管家把他从枯井里拽出来,他膝盖在井水里泡了两个时辰。老管家满手是血,不是他自己的。那是挡在院门口那些家丁的。老管家用尽最后一口气把他顶上井壁,嘶哑地说:"少主,活下去。温家的案子——不信表面的答案。有内鬼。一定有。"

老管家被拖走了。枯井深,吞掉了所有声音。

脚步声。

来了。

从后院的墙头开始。先是布料擦过墙头的轻微响动,然后是极轻的落足——踩的是青石板。对客栈格局熟悉。紧接着,头顶瓦面传来两声轻响——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封屋顶,一个守后窗。前院方向传来正常脚步声,还夹着老跑堂的笑:"几位客官里头请——八壶热酒,这就来!"

八个人。分三路。前院在明,屋顶和后窗在暗——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围的。

温景行无声从床上滑下,贴墙摸到门边。呼吸变得极浅,心跳反而慢下来。老管家以前说过——这叫虎息。天生的杀伐命。

前院忽然一声闷响。人倒地的沉重动静。紧接着是酒杯碎裂的声音,一声极短促的惨叫——老跑堂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不是只围他一个人。

整间客栈——全灭口。

温景行不再犹豫。推开窗户翻身而出,花圃软泥接住双足,悄无声息。他贴墙蹲下,借着几丛木槿的遮掩往正厅方向摸。一只手忽然从旁边杂物间的门缝里伸出来,猛地拽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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